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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风花雪月

来源:loveyd.net 作者: 时间:2008-03-22 点击:

我坐在一旁,看着绿苔还有红枫在田埂上互相追逐。现在是秋天,有很美丽的枫叶可以摘,摘下来后可以交给娘,过几天就有很好看的薄薄的叶子了。

    娘说再过几天我就满十五岁了,记得去年是飞霜满十五岁,我躲在门外,看她的娘亲把她的头发绾高,再插上一些很漂亮的金色的钗子,飞霜被装扮完之后转过身来,恰好面对着我, 惊呆了。觉得她和村里面的大人没有差别,所以即使我满心羡慕她的美丽,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当时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她再也不是我的飞霜姐姐了。

    果真,接下来的日子,飞霜再也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玩了。起初,我们扎着辫子在院里笑闹的时候,飞霜总是穿着一件长长的裙子出来斜着眼睛看我们眼,嘴里会“哼”的一声。然后就转身进屋去,再后来,她总是端个椅子坐在窗边,痴痴地看着我们捉知了,爬树,摘榆钱叶回家让娘煮了吃。

    有时候我无意中看到她的目光,总觉得她眼中带着一点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我就开始怨恨起十五岁来,是这个数字把我的飞霜姐姐变成这样的。

    而前几天,娘告诉我也要满十五了,娘看着我说,过了十五就是大姑娘了,要找个好人家了。

    我呆呆看着娘的脸,她的脸像隐藏在一团迷雾中,她叹了口气说:言儿,你也十五啦。现在这个世界,娘真不知你。

    然后娘就哭了,热热的泪一滴滴到我的是手上,我睁着眼睛拼命看着她,不怎么懂她的意思,记得刚才听王二伯他们说,辽军已经攻破防线了,很快就会到我们这儿来。二伯脸上带着一种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的恐惧的表情,他说,辽军所经过之处没有人和畜生可以活下来。


    “娘,是辽军吗?”我模仿二伯的发音问着,大概是吧,这个东西就好象全村人的梦魇一样。究竟是什么吧?

    娘抚着我的头发的手瑟缩了一下,她责怪地说:“别瞎说!去去,和枫儿她们玩去。”

    我一听就高兴了,放下了所有的事情蹦着走了。

    

    兴冲冲地高兴着采来的野菊冲进屋子,一眼就看见娘躺在地上,我有点不知所措,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发生了什么。

    我蹲在娘的身边,看着娘苍白的没有颜色的脸,娘睁大着眼里全都是黑色的眼睛,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恨到心里去,我出门前她还是很整齐的衣服导线在破破烂烂,并且沾满了灰尘。

    恐惧在我心里一下蔓延开,我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娘的坟前,娘死了。没有人替我绾高头发了。

    刚才村里的恶霸来家里,我才终于明白娘是怎么死的—为了拒绝他们家的提亲,被活活打死了。

    那些人大概不明白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会有多么深的恨意,他们可能以为我有的最多只是害怕。而事实上我连害怕都已经不在有,只是冷,当时我冰凉了手脚,一语不发地走了出来。

    生前那么美丽的娘,现在只剩下了一堆黄土,我静静坐着。决心做在这里陪着她。娘亲啊,好好睡吧。言儿来这里好好陪你,不走开的,直到我也变成黄土。


    迷迷糊糊之间,马蹄声在我耳边清晰的响起。我没有一点想回头的欲望。只是呆呆注视着埋娘的那堆黄土,痴了一般。现在还有什么比娘还重要呢?

    马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感觉有人的气息靠近,接着一只大手轻柔抚过我的长发,那感觉,似乎比娘还大意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多头去。对上一双漆如子夜的眸子。我竟从这双眼睛中,请清楚楚地看见可风起云涌的叹息,舒卷明媚如我过去的那些美丽岁月。那些在树上捉知了到溪边捉鱼的日子,怕已是我这一生难再寻觅的珍宝。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感觉目光澈亮如水。

    那人伸过手来,一把将我抱上马,然后自己也跃了上来。

    

    骑在马儿上进了养育我十五年的小村庄,。平常那些熟悉又熟悉的人在马蹄下仓皇逃窜,我默然不语,心中竟也无一丝波澜

    二伯在马边站定,一抬头看见了马上的我,他张大了嘴:“真言!真言你怎么了?”

    “你叫真言?”身后的人低语

    我点头,没说什么

    望着可称为家园的地方,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爹离开我和娘时候的情景,爹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跟随一大群人,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一直走下去。

    小小的我哭着叫着,心里头有一层隐隐的认识—那个疼我如命的爹再也不会回来了。娘倚在门旁注视着爹的背影,直到我哭完她仍是维持这同一个 姿势,而爹却是早已没有影子了。


    我抬头哽咽着看娘美丽的脸庞,娘的眼中有一层薄雾,这时的我明白了可称之为忧伤的一种情感,亮晶晶的,有如地下三千尺的寒冰那般晶莹却也—寒彻骨。我拉拉她的衣角唤了声:“娘。”娘低头,叹了口气蹲下来抱住我。

    那一年,爹离开我们,我五岁。

    

    数不清的家畜死在马蹄下,到处是鬼哭狼嚎。可是身后那男子却下令不能伤害这个地方的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没有去猜测他是什么身份,也不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一路上,我一直安安静静。

    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是哑巴了。

    我就将这么和他走下去,这一年,我实物岁。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年,一年中,看尽自己同胞乞怜,奔逃,死亡与献媚。看他们在战火中颠沛流离。而我,却因为那个男子的守护而安安稳稳,也因为贪图着他能够给我一个安全的世界而沦为宋人口中的荡妇。

    我总喜欢拿起针与线,为自己也为他缝制不同样式的衣物。从来没有想过宋与辽服饰方面的差异。我只是依照自己心中的想法而实施。我在宋的土地里长大,这是十五年来无庸质疑的一点。长年来看到了都是宋的风格,所以我拿起针线的那刻,就是注定了将引发我们之间第一场分歧。

    那一晚,他看见我为他缝制的第一件衣服,盛怒而去。


    他是从来没有对我发过怒的,无论我用多么冰冷或是无所谓的神态对他,而如今这一切令我完全无法接受,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想来他也是很爱大辽子孙吧,不允许身边任何一个人做出杵逆大辽的举动,何况是我,一个他在这片土地上拯救的女子。

    在黑暗中因为他的注视而惊醒,他的眼中有一抹复杂而又难解的神色。

    “你很爱大宋吗?”他这么问我,名知我不会回答

    我笑一笑,怎么说呢?养了我十五年的宋,给我留下的只是爹的一个背影和娘那堆黄土罢了。久久没有想起到死去的娘了,突然被提起,心头有突如其来的痉挛。

    他瞧出我的忧伤,拥我入怀,“真言,我是辽人。而你,是宋人。”他指出一个我们都无法忽视的事实。

    是的,那又如何?我摒弃一切本是我族人的流言蜚语于身外,没有多说一句的跟随在他身边,如今他告诉我,我们本是两国人,那又怎样?

    “你想你能容于大辽的社会吗?你终有一天是会跟我回家的。”

    身子因为这句话动了一下,悲哀像流水一般不可截止地向我涌来。我没有想在大辽生活,在大宋也无所谓,其实只要在他身边,无论哪儿我都去。为什么他要逼我重视这个问题呢?

    

    他握紧我凉如冰的手,再无言语。


    那些飘入我耳中的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即使我乘着不理的坚持,他们仍然不放过我。

    多少人指着我乘坐的轿子漫骂?污言秽语漫天乱飞。轿夫因为人群实在太挤停下来时,一把长剑贯穿窗帘,划破我的脸钉在轿顶的木梁上。我抬头,看着仍存余劲,微微颤动的剑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一层凉凉的痛楚。是血吧,滴在我的手上,难受的紧。

    他看到我脸上的伤痕时,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回来后,他安静的蹲在我的身前,说:“真言,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虚弱地笑了笑,天地都没有我的容身只处也无所谓,只要他的身边有我的一个位置,而现在恐怕也是不能了。他终是会回大辽的,而大宋呢?如果我走出他的庇护,怕是会被我的族人给撕碎了吧?

    一时间,恍若置身于没人迹的荒野中一般。只有头顶黄昏的月亮和脚下恒古不变的荒凉。

    头埋在他的怀中,我终于说了一年来第一句话:“走吧,好吗?”

    半个月后,他带我回了生他养他的那片塞外土地。黄沙曼延,连绵至远方,在天的那一边温和存在着,连空气都是自由的。我很快乐的知道,从今之后,这儿只有我们两人,会过得很好。

    我们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他勤勤恳恳地种植着供享着两人的吃食。我则再次拿起针线,恣意地为他缝制任何款式的衣物。娘亲曾经教过我识别一些简单的药草,如今也用得着了。


    我们笑的像山野中无忧无虑的孩子,自由得像天上、盘旋的鹰,快乐得像绿草地里撒欢的幼鹿。

    这样的生活,美好得让我几乎忘记了从前。我像一条不知人间险恶的鱼,在明亮的溪水里逆游而上。

    这样,我过了两年。

    

    两年后的一个深夜,人声嘈杂将我们从梦张惊醒。他急忙披衣出去。我留了下来,刻意忽略心头的那一丝恐慌,不会有事的。

    是辽人。他的族人。

    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言语互相叫嚷了一阵,他的脸色苍白,口气却是少有的坚决。

    我站在他的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觉得自己正止不住地头痛。他突然安静了下来,用汉字一字一句静静地说:“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不是已经和宋讲和了吗?为什么还要用我?”

    “你是叛徒!大辽的叛徒!如果你今天不和我们走,就让你死在这里!”

    他好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悍然不惧;“你们动手啊。”

    可能是他威名太盛,一群士兵竟然不敢动手。

    我在他身后微微地笑了,心里真是充满骄傲与高兴。那时侯,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死亡和分别其实近在咫尺。

    一支从旁边而来的箭准确无误地命中我的心脏。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马上往他的怀中软了下去。感觉不到什么东西了,除了疼痛和不能和他相守一生的遗憾。我开始漂浮,即使他握紧了掌中我的手,我仍然如幽魂一般无可依靠,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哪儿摁扣仪容得下一缕孤魂。


    勉强睁眼看见了月亮,留恋着他的温暖。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了。

    

    在塞外的月光下,跪着爱她如命的丈夫,真言静静死去。

    连同她肚里的孩子。

    真言离世时十八岁。

    

    补记:1004年,辽军大举南下,一直攻打到黄河的澶城下(今河南濮阳西南),却始终没有得到最后的胜利,1005年,宋辽议和,在澶州订立盟约,史称“澶渊之盟”。

    真言死于1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