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菜市场门口的水果摊，又红红绿绿起来。好象很多的水果摊都是摆在菜市场进口的地方的，这可能是为了更吸引别人视线，可想买的话这也不是理由。因此她一直固执地认为是因为水果好看，围着脏乱的菜场外围也有点掩饰的效果。这好象有点男人的风格，洗没洗澡关系不大，衣服天天换光艳便成，同样忽视了味道也是很有穿透力的。
她逛着水果摊时，只喜欢看三种水果，也一年只买一次。刚上市最贵时便急切地买回一些，似乎等得心焦了，这样的光景几年没变。摊主很熟悉她，也熟悉了她的这种方式，一直很疑惑，却不敢问。她条件不是很好，从来精打细算，可唯独在对葡萄、金钱菊、梅子三种果子是开恩的慷慨。
今天她刚走到水果摊前，买水果的桂枝便大着嗓门热情地招呼：“嘿，好久不见你了，葡萄上市了，来点？”她没出声。走近，看到葡萄紫黑而亮丽，颗粒大而饱满，上面有一层白雾。她感觉象是一双双泪眼正望到自己内心深处，这正是她想要的那种。没有犹豫便买了三斤，花去了她两天的伙食费，十几元呢，她没心疼。要平日，女儿要个几元几角，她都手放口袋里半天拿不出来。有次女儿掉了几十元钱，尽管口里安慰泪水涟涟的女儿，其实心里心疼得直抽气。桂枝看她买自己的水果自然是高兴，生意有人做可赚钱，谁不高兴。但桂枝做这笔生意，总觉得堵得慌，却不知为什么。又不敢问她，虽然熟悉，也知道她是一个亲切而平和对谁都笑微微的人，可有些事，桂枝还是没法问。
她提着菜回家，家里冷冷清清，女儿未放学。放下菜篮，将水果小心翼翼提出来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在桌前，一粒粒看半天，露出很是满意的神态。随后去厨房的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很大的玻璃瓶子。洗净葡萄，坐下来，一颗一颗剪破，放入瓶中。她做得很细心，甚至有点神圣，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全部弄完，一上午时间便过去了。她站起来，又提出一大塑料桶从乡下打来的郁浓的粮食酒，慢慢灌入瓶子里。家里太安静，听到酒入瓶子的声音，“叮咚”很响，让家有了些生气。
灌满瓶子后，她又放入了几大粒冰糖。再慢慢坐下来，对着瓶子发呆，似乎对瓶子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慢慢眼中有泪花。站起来，她用衣服擦了下眼睛，将瓶子放入厨房柜子下面，里面还有两个颜色各异的酒瓶。她轻轻关上，叹了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刻后，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动作一下麻利起来。搞饭，洗菜，只半小时，刚好读书的女儿进门时，饭菜上桌。“妈妈我回来了”女儿进门前总要这么大声喊一下。她便在厨房里欢快地答应着：“好啊，乖！洗手吃饭吧！”两个女人的家里，常常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偶尔有女儿清脆的笑声，她的嗔怪的笑骂声。楼上楼下，听到常常感叹，并露出满意又羡慕的笑容。
吃着饭，女儿一个人看着她偷偷地笑，她白了女儿一眼：“笑什么笑，鬼头鬼脑的“。女儿神秘兮兮地说：“妈妈，我发现你真漂亮，我同学说你又白又有气质。”她对着女儿的头就一筷子下去，然后自己又笑了笑。女儿吐了下舌头，低头吃饭去了。
二
一天总是忙忙碌碌，上班下班，买菜，搞饭，洗衣，帮女儿看看作业。她总是笑逐颜开，无论对谁都一样。忙到晚上十一点躺床上，她就不再是那个她了，此刻零时了还睡不着。她爬起来，去看了看日历，很悲切地斜靠在床边，一付累到极限的神态。床有些宽，这是当年结婚时她唯一的要求，现在宽得仿佛在嘲笑她，让她无所适从。她轻轻地摸着软布的床单，一朵朵的花开得正艳丽，还是摸出了床单柔弱的孤寂。慢慢将脸靠上面，很凉，床单没有一丝温度。
丈夫好象没在这床睡过几晚。结婚几天便外出工作，女儿出生回来几天，其间回家过了两个春节。那个春节，她送丈夫，两天难分难舍。尤其是丈夫，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痴痴地看着丈夫坐的车走远，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只过了两个月，丈夫躺在一个小木箱由小叔子静静地抱回来了。她抱着女儿，嘤嘤地哭，现在想起都觉得哭得茫茫然。因为当时，自己都糊涂了，只记得丈夫是长得很高大，活蹦乱跳出的门，怎么就装在这么一个木箱子回来了，很是没法联系起来。女儿还小，她一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天天紧紧地抱着女儿。婆家人说她有神经病，不大理她了。其实这是一个借口，她们是怕要出钱养她的女儿。她便回去得很少，只常常独自一人去丈夫坟上坐坐。告诉丈夫女儿一些近况。再回家，很愉快地带着女儿，她要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
抚摸床单时，她想起丈夫在床上跟她戏谑和撒娇。与平日的那个做事果断，高大伟岸的形象迥然不同。忙了一天晚上是两人最开心的时候，常常疯闹得婆婆第二天打鸡骂狗，他们偷着乐。丈夫只要一到床上，就开始死皮赖脸。躺在她腋下手不安份地动来动去，让她痒痒得花枝乱颤。有时又象一个孩子，特别是睡了后，她看着他睡姿充满母性的爱意。但他抱她时，却是强壮有力得让她窒息的。而这样的时光让她来不及好好品尝，丈夫便匆匆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幸好丈夫给她留下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让她的精神有了寄托，她很满足而幸福。
别人都说孩子难带，可她觉得生活虽难，日子很快，女儿长得更快。转眼女儿读书了，很是机灵，长得跟她爸爸一样，性格也一样。深得老师与同学的喜爱，她自是喜不自禁。但没人注意时常常痴痴地看女儿，心里一阵阵悲切。
三
四年前，她上班的单位分来一位技术工，第一次她看见，吓了一跳。长得太象死去的丈夫了，后来别人也全这么说。慢慢熟悉后，发现他的性格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并且知道了他很多情况。独身一人，一直未结婚，比自己还大一岁。五年多来，心如死灰的她，好象就在那一刻心一动又有了热度。但她不知是对丈夫思念过切，错当成了他，还是真的是对他有丝感情。他从没问过她的家事，可他似乎全知道。他们就这样一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往着。这天单位分东西，他主动问她：
“我帮你送家去吧！”
她低着头，默默地没出声。他便推着车将东西送到楼下，正准备往肩上放上楼。她脸红红地说道：
“谢谢你！就放在这里吧！”
他一下有些僵硬，待反应过来，马上放下东西，乐哈哈地对她说：
“那好吧，你自己慢慢分开提上去，别一次累着了”。
听到这句久违的话，她泪在眼里滚动，没让它落下来，便匆匆上了楼。
以后他还是一直关照她所有的事，她也知道他的心意。因不确定感情的成分，她认为对他是不公平的，便一直拒人千里之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的时候只想起他，而对丈夫有些淡薄时，她去了丈夫的坟头。她告诉了丈夫这一切，谈了很久，她感到了丈夫的鼓励，回来安心了很多。
有一天，她正在煮饭时，排气扇坏了。本来想坚持一下，但女儿大声抗议，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没两分钟，门就响起来了。她想怎么这么快啊，似乎等在楼下似的，看满头大汗的他，心里一热。检查后发现排气扇电机坏了，急忙又下楼去买，一来一往，修好时，已很晚了。她留他在家吃便饭。
女儿早早吃完饭便关着门到书房做作业去了。她问他要不要喝点酒，他倒好来一句：
“你陪我吗？”
她脸一红，轻声说：
“那就来一点儿果子酒”。
她转身端出一个琥珀色的玻璃瓶子，里面一粒粒黄橙酣的金钱桔，如刚熟透的少妇，丰腴而圆润，在瓶中性感而妩媚地摇摆，看起来更透明剔亮。她轻轻倒入两只透明的小杯中，淡黄的酒让空气有了一些郁香，也有了一丝情在弥漫。每人一小杯，他喝了口，便连连点头。
“是你泡的吗？”
她嗯了声，心里一下空荡荡的起来，这酒是老公死后每年为他泡的，从来没让人看到更别说喝过。她想在把这酒拿出来的那刻，也就看到了自己的感情飘移了。
他叹息一声：“要是以后有人为我泡着这样的酒，每天喝上一小杯，那就活得知足了”她低着头，收拾桌子，匆匆说道：“以后我帮你泡吧”。
“梅子也能泡酒的”他喝着酒说着。
吃完饭，两人便在在客厅坐着。没事可做时单独相处，两人有些不适应的尴尬。他想走，又舍不得走，但不走，又怕她反感。坐了半小时，他很突然地站起来，对她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你就走？”她一下很失望，脸上的表情因事件突然，没来得及掩饰。他一看便又坐了下来。而她一下更不知所措了，坐在那里，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着尤升爱怜，慢慢走近她身边，将她轻轻地抱进了怀里。
很晚了，他确实该走了。刚准备离开，窗外大雨倾盆。想说留下来，可又感觉这样太草率，终是没开口。走到门口时，她张了张嘴，但终没发出声。只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大雨如注的夜色里。心里不安愧疚，一夜未眠。
四
在初夏时，鲜梅上市，她买一些回来。看梅子深红而带紫色的迷幻，洗后特别有肉感，如一粒粒的心，让她沉醉。放入瓶中便更小心，注入酒时，声音有些软绵绵的。而淡淡冲出瓶口的味道与她的心一样酸酸的，冰糖掉下去的声音，让瓶痛快地尖叫，酒也咕咚地咽一下。她似乎更偏爱梅子泡出的酒一些，是那晚他说了梅子酒的原因？还是丈夫原来最喜爱的就是梅子酒的原因？
初秋来临，跟今天一样，她会买一些新上市的萄葡，也同样泡得精心。当秋进入深处，所有的水果让城市里也漂满浓香，更是增添很多的色彩。金钱桔也闪着艳黄上市，一粒粒好象要渗出水来。泡金钱桔时，她会在下面剪一个十字架形，每剪一下，自己的心好象也钉了一下，放在十字架上了。
厨房很小，三瓶酒太大，容不下任何东西。颜色各异，其味各异，厨房常常浸在一种氛围里，泡得她的心软软香香的。
今天她不上班，将泡得最久的梅子酒，分两份倒好。先去了丈夫的坟上，轻轻倒在坟前，对着黄土流着泪说：“你现在还好吗，女儿长大了，你也可安心了。你慢慢品尝我泡的酒吧，四个月后我给你换酒。还有一半我将送给另一个人，我想你是不会生气的对吗？”丈夫的默认便是同意。回家她又将留下的半瓶提到了河边，一下泪如雨下，心一阵绞痛，那是内疚、自责、悔恨的泪。对着无波无纹的河水，她默默地诉说：“你别怪我，是你太过狠心，怎么能如此匆匆而去。这是我特意为你们泡的酒，你说你喜欢，那你慢慢品尝，四个月后，我给你换味道。”对他，她背负了罪。
呆呆地坐在河边，她不由想起那天，他留给她一个风雨中的背影。让她心里不安了一晚。早晨屋外异常地吵，她推开窗，听到别人说，在前面的施工地点的圳发现有人夜晚溺水。待听到名字，她一下就瘫在了地上。她好象一下老了很多，也变了很多，渐渐地笑容也少了。她不相信迷信，也不信克夫之说，但她信宿命，所以便从此封冻了心。这样过了两年，才又慢慢恢复在人前的笑模样。只是夜晚时，女儿常常听到她的叹息声伴她彻夜的翻动。
时间很快过去，而泡酒对她来说就是感情的一种依托。在买、泡、看、等、送的过程中，她的生活充实而充满乐趣。她知道有两个人是永远在爱着自己的。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时间是爱情的利刃，他们对她的爱就此停留在最热烈中。有时她想，是不是他们害怕失去，而做了爱情的逃兵，或是作了誓言的叛徒？只要是他们给自己的，无论什么方式她愿意承担。每个清晨，或是黄昏，她站在窗前，对着天空展现的都是最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