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晗微和祁明自小即是玩伴,时光攸忽,他们成长,转眼仿佛换了人间。
在晗微卧室的相框里,始终放着她与祁明的合影,生日时的,下雪时的,蹬山时的,每年更新一次,就好像,他们一直跟随着世界变换着脚步。
祁明是一个非常帅气的男孩,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侧着站,鼻梁处会在阳光下打下浅浅的阴影。男生一帅气,就会吸引来许多女孩子的目光,所以,祁明的身边总是缺不了女孩子的追随。而晗微,因为与祁明走得很近,常常会成为女生疾恨的对象。其实,女孩子是渴望被嫉妒的,尤其是对于相貌平平的晗微来说,与祁明的密切成了她骄傲的理由。
晗微的小屋里总是放满了祁明的玫瑰和绒毛玩具。与其说是祁明送给她的,不如说是寄放在她这儿的——追求祁明的女孩子送的礼物,祁明几乎统统送给了晗微。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晗微喜欢静静地看着它们,仿佛,守着的,是一种归宿。她常常会有种莫明的美好涌上心头。
高三时,祁明终于有了心仪的女孩,祁明叫她凝妗。一个笑起来有两个美丽的酒窝,很惹人喜欢的女孩。晗微看着她笑时,也会感到点点心动。
后来,读大学,祁明和晗微北上北京,而凝妗,南去上海。两个从不肯相互服气的城市。一个是豪华的十里洋场,一个是繁荣的将气。
空闲的时候,祁明找晗微喝茶,谈得最多是话题是凝妗。晗微总是笑吟吟地倾听。
暑假时,祁明因为参加校乐队的排练,无法回家,便买了一套粉红色的时装裙托晗微带给凝妗。晗微把裙子给凝妗的时候,她美丽的眼中突然射出冷冷的光,她说,你和祁明想好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谈过爱情吗?
晗微突然意识到,她与祁明的交往,在别人眼里是非正常的。
大学毕业后,祁明回到了武汉投资做生意,而晗微,留在了北京。
凭着自己扎实的英语基础,晗微很快在一家外贸公司找到了一份翻译的工作。她的活动范围很固定,以家和公司两端中间画一条公车路线。这就是她生活中的全部。有时候,祁明打来电话,两人聊天,聊以前,聊现在,也聊爱情。祁明说,晗微,你该找个男朋友了。晗微说,不急不急,还有时间。其实,祁明知道晗微已经25岁了,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二
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晗微回去探亲。祁明告诉她,他与凝妗散了。晗微唏嘘不已。没想到爱情能承受分离,却无法承受相聚。为了缓解祁明的失意,晗微每天陪着他看电影,蹦的。其实晗微知道,即使自己不陪祁明,那么围在祁明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会争着抢着出现在他面前的。
祁明骑着摩托车,晗微坐在后座上,顽皮的孩子们将点燃的炮竹扔得到处都是。晗微惊恐地啊啊大叫,双手搂紧了祁明的腰。祁明带着她去了小时常去的小山。在山顶上,他们放肆地大叫,嘻笑,打闹。祁明帮她照了很多照片,很随意的拍的一些,他们都是不喜欢刻意的人。他们也照了很多合影,满世界都是他们欢呼的叫声。
晗微觉得自己很快乐。她是一个喜欢做梦的女孩,人们说,爱做梦的女孩多半是灰姑娘,她们与美丽有误会,故不必像大美女那样天天忙于应酬约会。可在她搂住祁明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仿佛,是午夜十二点前的美丽公主。她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
天黑的时候 ,祁明站在清冷的湖水边吻晗微,那么温柔细密有力,仿佛从未离开过。然后,祁明紧紧地抱住了她。晗微记得这拥抱,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所以觉得很温暖。
可是后来,祁明投资入股的厂房突然发生倒塌,损失层层卷来。工作上的压力使他颓废不已。抽烟,喝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后疯狂地开车出去兜风。晗微一直都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过。她就是喜欢在祁明身过,哪怕什么也不做。
初三那天是情人节,晗微找不到祁明。在家里守着电话等了一天,没有祁明的电话。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有。晗微打电话给祁明,却只听到阵阵忙音。
夜里,祁明没有回家。在街上,晗微看见祁明怀里搂着一个娇艳的女人,进了一家宾馆。她的眼泪不知觉地掉了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祁明了。
第二天,晗微便回了北京。那天他们在山顶上照的相片已经冲洗出来了,晗微只拿了一张他们的合影,是祁明举着相机为他们照的。靠得很近的两张脸,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晗微觉得很像是一对情侣,他只拿了这一张相片,其它的,她全留在了祁明的家里。没有跟祁明说再见,他蹬上了北上的飞机。
飞机在三万英尺高空的时候,晗微看着玻璃上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心里开始绝望,绝望到了透彻而澄明。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与祁明的爱情开花结果。但是,没有祁明的时空里,她是孤独寂寞的。
身旁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人,扭头对她微笑。很快就到了,不用紧张。随手传来了空姐递的温热的毛巾。晗微接过,对他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与晗微开始了渐渐的攀谈。
程政,30岁。某商贸公司业务部经理。
就这样,程政与晗微算是认识了。
有人说,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遗憾。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悲伤。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才是幸福。晗微觉得,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遇见程政,是宿命。
三
天地小,北京街头,晗微与程政总是不期而遇。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彼此的刻意,道声好,然后笑笑走开。
又一次相遇时,晗微刚好从超市里买了许多蔬菜水果和零食,沉甸甸的提在手里。程政说,我帮你拿吧。
接过袋子的瞬间,晗微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做菜!
程政脸上泛起一层惊喜,会不会打扰到你啊。
晗微宛然一笑,不会的。
他们沿着步行街往回走,看百货公司的橱窗,程政对晗微说他的公司,絮絮叼叼,略显兴奋。
几个家长菜,蕃茄炒鸡蛋,黄瓜火腿,糖醋秋白,蘑菇豆腐激汤。程政吃得却有如孩童,让晗微很有成就感。
饭间,祁明打来电话,熟悉的声音说,生日快乐,晗微。
谢谢,你也……晗微礼貌地回应,声音渐渐有些嗫嚅,最近还好吗?
祁明沉默,电话里听到信号不好的下雨般的声音。然后,祁明挂断了电话。
程政一边吃一边问,是朋友打来的吗?晗微点头,眼泪却纷纷扬扬起来,滴在地上,溅起一地晶莹。
祝我快乐吧,今天是我生日。晗微流着泪小声地说。程政惊了一下。可以抱抱我吗?程政。有些心疼,程政站起身来抱住了她,紧紧地。
起了祁明,那个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着的祁明,心中泛起了点点的痛。程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声地安慰。一个女子的寂寞就是这样不堪一击。晗微突然觉得害怕,害怕寂寞。如果有一个男人对她伸出双手,如果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在程政的怀里,她安静地睡着了。
祁明依然有电话来,不多,但持续。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两个人叫着对方的名字。电话有时会突然地断线了。晗微拿着手机站在寂静中,直到确定它不会再响起,才安静地把它放回去。
8月的时候,晗微换了一份工作,文秘,一个考验细心与交际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晗微觉得自己你一只活在唾液和树叶包裹起来的蛹里的昆虫,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所以,她选择了方秘。
那天下午,她在外面晃荡,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家。她要好好地看一下这个生活了6年的城市。黄昏的时候,她去看达利的画展。过利不是她喜欢的画家,她只喜欢梵高。祁明也是喜欢梵高的。祁明说,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把一些人的思想和情感保存下来,留给后一粉的去猜测,却只留给前人一抹灰尘。晗微想到这的时候,心又开始隐隐地痛了。
程政对晗微却是一对继往地好。他纵容晗微,总是微笑地放任她和他抬扛。
有一天晗微说讲讲你生命中曾经爱过的人吧。他讲了,他的声音磁性婉转,是晗微喜欢的声音。在他的叙述从最初的深情持续到四年后的背叛时,晗微制止了他,说,不要去支伤口,程政,对不起。沉寂中他依然镇定的声音。他说,现在那只是一道疤。
程政对晗微总是很好,岂止是好,简直温柔。盘腿坐在地毯上持一把木梳,细细地替她梳头,结一条长辫合着掌心,将瓣尾放在里面轻轻地握着。那一种温柔,自指尖传出来,没有言语的表达,却骗不了人。
四
晚饭后晗微放她新买的《十年》。陈奕迅的声音里有一种沉沉的执着和不放弃。晗微和程政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上,默不作声地一遍一遍倾听,心像被草纸的风筝随风起起落落。在各自的桎梏里作自由的飞翔。晗微觉得自己随着风筝挣扎来挣扎去,却总也挣不脱那条牵引的线。
中途她起身冲两杯咖啡,一杯放在程政面前。经过电话机时,她顺手按下了留言键。
妈妈说微微,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
经理说,小晗,明天有个重要会议,你一定要提前做好会前准备,找个专业点的主持人。
最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晗微,我是祁明。我决定到外面去闯闯了。在出去之前,我想先来看看你。
那一刻以后,晗微没有说一句话,呆呆地端着咖啡,透过玻璃看外面。程政静静地坐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但他看得见,她杯里的涟漪。
祁明到的时候给晗微打了手机,程政开车送晗微去了机场。
远远地,晗微看到祁明站在候机厅外,手里拿着烟,穿着三件套和西装,头发倒疏上去,很成熟的样子。晗微对程政说,他就是祁明。
放下行李,祁明和程政小心地握手,晗微并没有告诉过祁明她与程政的事,所以,面对祁明眼里的疑惑时,晗微只是笑笑。
北京这座城市,祁明和晗微在这里读书了四年大学生,所以,都不陌生。他们逛北京的夜市,吃小时候常吃的串串香,麻辣鱼。一切都是温馨而自然的。
恭喜你找到自己的幸福。祁明看着晗微的眼睛说。
晗微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准备到哪里闯荡。
天涯海角,总会有一个地方的。
为什么不选择北京,你也曾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对于它,你会更容易熟悉。
祁明笑,说,我的理想不在这里。然后便进了一家玉器店。
他拿起一个粉红色打磨精致的手镯轻轻套在晗微的手上,戴着它,迟到的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快乐。晗微的便真的掉下泪来。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干涸的痕迹。
祁明走的那天,晗微请了一天假,给他送行。
两个人在厨房里做菜,配合得很是默契。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晗微围了大大的的围裙,将鱼下锅的瞬间,油溅到她的手上。祁明忙拉过她的手,用冷水来冲。晗微呵着气,说不能这样,应该用酱油来泡。
恍惚,那种错觉又来了。或许,只是向秒钟的时间,但对晗微来说,觉得很长。祁明拿起她的手,放在口边,轻轻地吹。
其实,如果一切没有变化,我真的希望能够回到以前。祁明幽幽地说。
晗微的思绪开始飘得很远,仿佛看见小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地去上学,祁明的旁边跟着几个漂亮的小女孩,呵呵呵地笑着。时间总是在刷刷地流动,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饭做完的时候,祁明突然问她,我们的合影照,你还保存着吗?
是的。我保存得很好。晗微把它拿出来给祁明看。一张张的回忆,犹如泛滥的潮水。
全部送给我吧,我想带着我们的记忆走。
不行。晗微坚决道,那也是我的记忆。
晗微,成熟点。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理智点。祁明的声音开始有点燥动的气息。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很清脆,打破了两人的僵持。是程政,他也来替祁明送行。一桌子的饭菜,三个人却一口也没有吃下去。
五
重庆,3点钟的飞机,祁明走了,带着晗微保存的所有的记忆照片走了。祁明说,重庆不是我的终点站,我是个注定漂泊的人,晗微,抓好你的幸福。然后他和程政默默地交谈了很久。飞机起飞的时候,程政牵住了晗微的手。
整个下午,晗微把自己锁在家里,哪也没去,整理思绪,没有哭。
晚上9点的时候,电话响起,随手接听,低低的声音,是程政。
你没事吧?
晗微不语,他也不说话,电话那端下正在放陈奕迅的《十年》,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全部涌了出来。程政仿佛听出了她的心情,顿了一顿说,嫁给我吧,晗微,我会给你所有的幸福。然后,是静默持重而执着的等候。
有一瞬间的时间她愣在那里。那仿佛在用一生的时间等待这样一句真心的承诺,却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时候,从一个没有设想过的人口里听到。许多个深夜的梦里,她都看到祁明手捧玫瑰跪在她面前,求婚。可是现在,这一切似乎比梦境还梦境。程政不是她真正想嫁的人,但却是这茫茫人海里惟一能让她感到亲切温暖的人。
六
圣诞节的时候,晗微与程政举行了婚礼。没有通知祁明,也不知他现在在哪,过得怎样。晗微把自己与程政的婚纱合影寄回了祁明的家里。那张相片,两个微笑的脸温馨地靠在一起,一袭白色婚纱,使她看上去犹如出水芙蓉,婷丽秀美。
从那以后,晗微卧室的相框里,便只放她与程政的合影。每年更新一次,就好像,他们跟随世界,变幻着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