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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肉记

来源:loveyd.net 作者: 时间:2008-03-21 点击:

 姚小敏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太阳光照得她眼睛生疼。她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没好声气地说道,“谁呀,大清早的扰人清静!”她恨的事情不多,只是讨厌人家在她睡觉时打扰,她认为能够安心睡眠便是最大的幸福。

    “我的姑奶奶,十一点钟还大清早呢!李先生约你。”

    “哪个李先生,普天之下李姓先生多了,我理得过来?”她耍起脾气来,重重地哼一声,接着说,“今天心情不佳,访客一律谢绝!”

    那人也不多言,无奈地挂断电话。这些年过去,姚小敏已经是业内的一个标志,她说不高兴,谁也莫奈何。

    她从冰箱里取出来罐头和啤酒,权且当作早餐。姚小敏是一个生活无规律的人,许多时候甚至白天黑夜的分辨也模糊不清。她的生活潇洒且自由,虽身陷风尘,她也十分满足。人皆以为她姚小敏是行尸走肉,她姚小敏却并非行尸走肉。

    然后小敏开始在梳妆台前打扮起来,这项工程日日都耗费她一小时以上的工夫。对这身体她并不是十分爱惜,只是工作需要而已。

    镜子里的她堪称完美,肤色光鲜颜容秀丽,即使与墙壁上贴的经过艺术加工的美女明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她虽然觉着这身躯不值一文,但此刻也不由得为这美丽高兴起来,仿佛镜子在说:主人主人,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甜甜一笑,又涂了唇彩和护肤霜,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这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她喃喃唱,我是村长的女儿……

    小敏住在僻静的地方,城郊的一所木头阁楼里。这是极少有的建筑模式,简洁而明快,处处有班驳的光影和古老的年轮。她穿一双硬底的拖鞋,落步时重重地砸到地板上,她喜欢这样空洞干脆且诡异的声音和如此散漫不拘的感觉。

    她22岁,还保留了孩子心性。

    她跳一会儿,觉得累了,便停下来喘一阵粗气。她走到窗户边,撩起窗帘,欣赏大自然给她的景色。这里的环境更接近乡村,在西面就有低低的山峦和贫瘠的稻田。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田野里劳作的人们,感觉到亲切。她苦苦一笑,想:其实我应该感到羞耻才对,是我任性地背叛了自己的乡村,为了追求夜总会和小车洋房无耻地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土地,且轻易而决绝地忘却了最古老的美德——勤劳和善良!她沉痛地想道:恐怕我姚小敏再也不是善良之人了吧?我会一直这么一事无成下去!然后不得好死。

    上帝惩罚懒惰的子民,她一直首当其冲!

    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却又想起父母亲来,这么些年过去,怀恨已经在她心里融化掉了,她常常想要回到他们身边,过平淡安稳的生活。

 

    北面的公路上停了一辆蓝色的保时捷跑车,毫无疑问是来接她的。不管那是谁,小敏定下心来,又要工作了。她快速地换了鞋子,再在镜子里照了照,神色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像一个木头雕塑般面无表情。逢场作戏,卖身不卖笑——这是她的座右铭。

 

    她找出手提包,匆忙走了,在楼梯间留下响亮的‘踢踏’声音,经久不衰。

    那天她坐在游戏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支没一支地抽烟。她穿着单薄的衣裳,露出来瘦弱而健康的手臂,前胸绣着一只美丽生动的蝴蝶,颜色却苍白得可怕,张开翅膀翩翩欲飞的样子。她高高地仰起头,用左手脱着下巴。游戏厅里乌烟瘴气,她仿佛置身于十里洋场的梦幻之中,化作高贵却时运不济的流浪女子。

    许多客人喜欢带她来这种地方,而她至今仍不会玩简单的街机游戏。

    她知道有一股热烈狂放的目光在关注她,她爱理不理,这样无聊的目光,她都承受惯了。她轻笑,这种猥琐的偷窥者——面队心仪的贵妇人,非常阿Q地对自己说:只要看看她名贵的项链和牵狗时温柔的姿势就足够了——真是可怜的人!

    她却估计错了,那目光的主人不一会儿便来到她身边。她优雅地把烟头按到烟灰缸里,用懒散的目光打量来者: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不修边幅,头发上足可以养一窝小鸟,胡茬横飞;而骨子里却透露出来高傲和不拘。根据她的经验,这应该是一个二流的作家或者画家。

    这次她没有猜错,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流行小说作家。他说,“我叫张知秋,小姐可曾听说过?”

    小敏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孤陋寡闻。”

    那男子尴尬一下,也不介意,又说,“可否交个朋友?”说着把手伸出去。

    她想也未想,便伸出手去与张知秋相握,说,“姚小敏。”这样的朋友,她多的是,过得几天,在大街上就彼此玩近视。

    他笑着说,“真不敢相信会有人美得这个样子!”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轻薄,好意地笑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幼稚洒脱之人,她突然对张知秋生出好感来,说,“你经常来这些地方?”

    他的表情变得不自在起,把头低了下去一会儿,姚小敏看到他的脸是红红的颜色。他说,“原本不是,只是有一次看见了你,以后就老是想再见到。”他停一下,又急急说,“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有什么企图,只是欣赏你的美,希望能时时看到而已。”

    她把头靠到沙发上,阑珊地说,“这么说来你注意我很久了?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张知秋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又细心的要了电话号码,摇头晃脑地离去。

    小敏的客人正在一台老虎机前激动不已,她又点燃一支烟。十八岁的时候她离家出走,至今已是四个年头了。她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流出来。她忽然倦了这生活,站起身来一声不响地走了。

    她至今保留了为所欲为的性格。


    天色都暗下来,她脑子一片混沌,只是木木地走着,她也觉得这样走没个尽头,没想这么快就累了。在夕阳下,一切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路边有嬉戏的孩子和安详的情侣。她叫了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她回到自己的木头房子里,这里让她感到温暖。她用被子把头捂起来,这是她的法宝,每每想到极不如意的事或者是贞子,她都把自己困到被子里,天大的烦恼也伤她不了。她暗暗对自己说:这许多年都坚强的过来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仅仅如此,她便觉得自己坚强起来,仿佛世间再无可以伤害她之物。天都黑下来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她勉强地动一下嘴角,她想要微笑。

    她忽然想起张知秋来,越想越觉得那人可爱,不觉间身体又舞动起来。他言语无忌得像个小孩,潇洒得让人羡慕;他的相貌应该也不错,稍加打理也是个美男子,又有才华,身边一定有不少女子围着。

    她叹一口气,自己何时也变得这么矫情起来?

    她拿了一瓶葡萄酒,就着瓶子喝起来。她是想就此独独醉去,省去三千烦恼。却忘了拿的是葡萄酒而已。她开始哭泣,她怀念故乡,她想:我已再无面目回去,就要这么难安而孤独到终身了。她感到恐惧,人生漫长。

    过了几天,张知秋打电话请她吃晚餐,在一家中餐厅。

    他们叫了两样简单的小菜,又要了啤酒。张说,“你可曾想过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

    小敏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玩笑说,“想过呀,如果有一天苍天有眼让我中了头彩或者是一个远方表亲留了大笔遗产给我,我也不要这生活,情愿找个木头男人过一辈子。”

    “你缺钱?”他用力拍一下脑壳,接着说,“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笨。”

    小敏也笑了一声,这样的问题,怕也只有简单如他才问得出来。她淡淡地说,“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背景又懒惰成性,除了这肉体,还有什么呢?”

    他说,“那我们倒是臭味相投,我也懒得要命,非常渴望不劳而获或是少劳多得!”

    他们相对大笑起来,然后又举杯喝酒。张又说,“你的父母呢?他们不管你?”

    姚小敏苦笑一声,暗暗想:若当时就让他们管着,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她十八岁考上了大学,可惜家里无钱负担。当时她年少,只痛恨家人无能,又因为尚不懂什么人间冷暖,一气之下便逃了出来,满心想干一翻大事业,不料却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她倔强的笑一笑,说,“你打听这些,可是要让我出现在你的下一篇小说里。”

    “不不不,好奇而已,人皆如此!”他转过话头又说,“你觉得钱很重要?”

 

    姚小敏怔了怔,没想到此生有幸回答这样的问题,“当然,打得透天罗地网,买得通牛鬼蛇神。”

    张默然不语,小敏知道,这种人往往不贪夜识金银气,虽不是门前阿堵层绕,总是不用忧心生计。她暗暗说,他却哪里了解我们这些俗人的苦处?

    张知秋犹疑一阵,下定决心说,“我虽然不富裕,但三餐温饱还是够的,你若愿意,做我女朋友——不不不,做我的妻子吧!”

    她笑起来,边笑边说,“你可知我这样的女人,干着下流的勾当,什么都不会做,还挥金如土?”她冷静下来,“我只长得这么一个好脸蛋,终于有一天还是要老去,皱纹满面牙齿外陷……”

    “我若在乎这些,也不会这么说了,我是真心爱你,你考虑一下如何?”

    她不作声,起来默默地走了。她虽然只得二十二岁,却早参破了所谓爱情,这些年来,她与无数男子打交道——教师,工程师,老板,流氓……当然,还少不了诗人和作家。她的工作便是让他们尽兴,见识他门的甜言蜜语,然后收钱,以让他们内心感觉安稳。她想,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平时一个个都是绅士,到那时候都禽兽不如。她这么想,内心豁然开朗。哼着小曲穿过茫茫夜色。

    她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勤劳致富,省吃简用,等存了点钱,荣归故里接他们二老来享福。

    她觉得生活如此简单就有了希望,弃了妖艳的装束,每日只画简单明了的妆。这些年她也存了点钱,又与许多有头脸的人物有关系,很快便开起来一家服装店,专售中低档的服饰,生意虽不是十分火爆,却也收入不小。她对目前生活感到满意,日日里都笑容满面,人皆说她姚小敏懒惰成性,而今她姚小敏也会了自食其力。

    她仍旧住在木头阁楼里,闲时便打开电视机关注时事。她喜欢拿一只笔一张纸坐在窗户旁边,计算长此以往需要多长时间才有能力购得起房子。她觉得亏欠了父母许多,到头来还让他们担心。她知道他们都深爱她,只是这年头,勤劳和善良的人守着土地发不了财而已。她掐指一算,父母年龄都大了,小敏暗暗想:再不努力我怕要遗憾终身了。

    她对张知秋说,“我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姚小敏了,一刻不努力工作就不安宁。”

    “真不敢相信还有你这样的人,说变就变得彻彻底底。”

    “那也是托你的福,若不是你,我恐怕要等到四十岁年老色衰才能醒悟。”她的笑容极明朗,虽着淡装不施粉黛,却另有成熟和雍容华贵之美。

    他们便这么经常在一起吃茶饮酒,谈论各自的事情或者见闻。小敏想:我与他可能已经有了默契吧。她觉得能与这个人共度一生,必然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小敏的时装店生意越来越红火,她便雇佣了两个店员,俨然当起老板来。上帝依旧是公平的,她姚小敏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现在应该享受福气。

    她的店在热闹的地段,她每日里看见成千上万的面孔匆匆而过,时常莫名其妙感动。

    张知秋说,“我想把你的事写出来,你可有意见?”

    “没问题,就算你懒得起名用我的原名我也不介意!”她笑呵呵地说道,她至今没有看过张的书。她又说,“希望你能一举拿下茅盾文学奖,从此扬名立万光宗耀祖,也让你的父母欣慰。”

    他却忽然变得哀伤起来,发着呆不说话。小敏试探着问,“怎么了,莫非我说错了话?”

    “哦,没关系,其实我一早便没了父母,是在孤儿园里长大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关系。”他的神色却背叛了他,过一下,他竟低低的哭出声音来。小敏默不作声,麻木地看着窗外的人群,她的思维一片混沌。她说,“不要哭,都这么大人了,要坚强度日,人不能老活在过去的悲痛中。”

    “不好意思,我情不自禁。其实,有许多人,他们有父母宠着,却未必有多于我的快乐。”

    小敏感慨的说,“是呀,人都有自己的快乐,乞丐眼中的馒头未必就不如富翁眼中的百万英镑。”

    张知秋已经缓和过来情绪,笑一笑说,“我门要谈些让人高兴的事情,才不辜负良辰美景。”

    小敏兴奋的说,“我的店生意日渐兴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扩大规模,我也要成为小富翁了,买车置房不在话下。”

    “那要恭喜你啦,不过我对你的财富倒是很觊觎。”他笑呵呵的说,言下之意很明显。他有他的聪明才智,而坦诚是他的性格。

    她自然听懂了张的话,稍加犹豫,便嬉笑怒骂道,“你想得美呵,果然是想要不劳而获的小人。”

    二人相对大笑起来,他们时常这样相对而笑,一笑泯恩愁。小敏又正经说,“现在我只想努力工作,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可好?”

    “随你啦,反正跑不出本座手掌心。”他有一点失望地说道。

    那日午后,阳光很明朗。她忙了半天,此刻顾客稍少一点,她作为老板,便偷起懒来,拿起一张不知是谁丢下来的报纸翻看。她喜欢就着阳光修养,为此她的皮肤已经稍变了颜色,显得更加健康。她忽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则消息:本市作家张知秋,近日与女友在大街上作亲昵状被拍,下图为他与一神秘女子挽手而行的画面……

    她仔细地看了看,那女子却不是姚小敏。

    小敏忽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她以为彼此都知道,谁知他这么快便等不下去了。她却又想:如此说来,他也不是什么好男人,何必为他伤心?然而她没有办法不耿耿于怀,她叹一口气,放下报纸感到无所事从。


    果然,很多天他都没再打电话过来,小敏时常坐在木头房子里发呆,暗暗骂曰: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又何必要如此绝情绝义。

    她仍旧在计算自己的财产,在好点的地段买中档的房子已经是指日可待之事。她常失眠,却不是因为人家绝情义,只是一直兴奋不已,想到就可以和父母一起生活,她一刻也不能安稳,就像一个小姑娘面对初恋的情哥哥。

    过了一星期的样子,张知秋的电话方来到,“小敏,出来吃饭,老地方。”他的声音极兴奋,看样子对那个女子应该极中意。小敏果然便想,买卖不成仁义在。于是欣然赴约。

    半个小时后,他们相见。她注意到他,该男子已经去了胡须理了乱发,俨然一个翩翩娇公子。她坐到椅子上,淡淡地道,“大作家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得很呀!”

    他笑一笑,不改愉悦说,“是呀,这么久没有约你,生气了不成。”

    小敏犹豫一下,从手提包里拿出来那张报纸,气愤地说,“你又何必装蒜,一惯磊落的作风哪里去了。想不到你也是个伪君子!”她的话说得极重,她亦感到意外。

    “我记得你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吧!现在的记者,没事干了出来搬弄是非,连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新闻人物。”

    “所谓恶事传千里——这便是体现!公众的眼睛雪亮。”她的语气依旧没有改,拿起桌面上的碳酸饮料喝了一口,觉得寡然无味道。

    张知秋却仍旧是笑呵呵的表情,凑过头来说,“如此说来,你是吃醋了?”他的行为艺术像极了是猫戏老鼠。

    小敏轻说一声,“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恭祝你二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我要上班了。”说完她站起身来快速地走了,她有诸多事情要办,并不觉得爱情伟大得可以消磨她的价值观念。

    晚上,张知秋又打电话来,他说,“报纸里提到的那个女子是我的孪生姐姐。”

    “可是,你不是说你没有父母?”她依然觉得惊喜,意外之财总能让人惊喜。

    “可是我也没有说没有姐姐,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前些天她过来探望我。”他的语气有些冤枉。

    “那你为何不早说,今天也不讲清楚,可是编了谎言来骗我?”

    “我不想说而已,好让你知道这世界上珍贵的东西何其多——不过你也知道,我不爱好也无能力骗人。我张知秋对天发誓,适才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小敏啼笑皆非,她想一想,说,“我可以将自己卖给你,但你须得好生待我,不可因为我以前的工作而看轻我.我这么多年来都觉得生活待我不公平,你要尽力让我快乐.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风流成性,往后要你一心一意对我,你可愿意。”


    张知秋笑说,“这些话怎么好像神父说的,你的要求也太苛刻,若不是世上有我张知秋,也不知还会不会有男子敢理会你。”

    小敏默然挂断电话,她已经成为童话里的公主,很快就要获得永恒的幸福.她走到镜子面前,默默舞动起来,木头地板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好听极了!她不觉得累,她觉得可以永不疲倦地这样一直舞下去。天色已晚,再过一些时分月亮会升起来,她姚小敏的世界,已再无黑暗缭绕。

    那天张知秋正伏案写作,突然回过头问她,“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岳父岳母,我自小没有爹娘,以后要好生孝敬他们二老!”

    她沉默一会儿,走到窗户旁边望着天上游云欢快地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