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丽,清平街二百八十三号。”
邮局换到了冬令时,五点下班,他拿好那封信,一路奔跑。
十月三十一日,微风,多云。
一个女人。一袭红装。拖着箱子。站在车站。四处张望。她焦急,茫然,找不到方向。她的红装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她的红色发卡牢牢地粘在发稍,站在风中,不动,楚楚可怜。一辆大的巴士停下来,她仰起头,瞥了一眼附在车身上大副的牙膏广告,脚步稍微犹豫了下,往前,停住,还是上车。
那天,远远地,你就是这样走入我的视线。我把镜头对准你,对准那一袭红装,还有那发稍上的红色发卡,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烙印,就在我把镜头移向你的时候,我的心在砰砰作响,你却始终没有回头。深秋的巴士,开往一站又一站,路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得精光,冬天,冬天是该到了。她一直坐着,看窗外,那些流过的风景和即将到来新的景致,就是这个城市所有的影射,她没有下车,一直坐着,巴士开过了一站又一站,菜农们从清晨起来,挑着箩筐,深入小区,小心叫卖;三轮车夫,在路口的红灯处停下来,连忙把手放在脸颊上用力地搓;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头,睡着一个可爱的婴儿,摇篮车摇啊摇,摇啊摇......城市才刚刚醒来,这一切也只是刚刚开始,在我的镜头底下小心移动。
不知道巴士开过了多少站,上车的人下车,又接着有上车的人。终点站。“小姐,我们的巴士到站了。”售票员提醒她,“小姐,我们的巴士到站了,请您下车。”售票员又提醒她一遍,她这才把头转过来,慢慢地拖着箱子下车。这是什么地方,我问自己,只见眼前好多小巷。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些小巷,走进去,又会通向哪里。
她一直往前走去,箱子走过的路面坑坑洼洼,走进一条小巷,幽静的巷,仿佛只有那轮子着着地面发出零零碎碎颠簸的声音,她的高跟鞋,她的红装,和这古老巷子,带着一股干净的气息,散落到四面八方。昨夜,这里下过一场雨,那些污秽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墙角还是小心地长出青苔,和这季节不搭调的绿色,观察着,观察着,红装的女子不断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巷,这是迷宫?
我不会去看后面,我只知道你在前面,你要带我的心去哪里?
她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来,没有门牌,两边堆积着什物,好象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她敲门,轻轻地叩三下,她把脑袋贴近门逢看有没有人,门没有锁,一下子在她贴近门的时候门被撞开了,她吓了一跳,身子差一点就失去平衡。她走进去,把箱子丢在了门外,红色的箱子,木制的大门,彼此站着不说话。一刻钟,或许,还不到一刻钟,她提着红装小心出来,不慌不忙,没有喜悦,从来这样忧伤,不知道,那扇门内有没有人家,他们说了什么,令她这般忧伤。她把门关好,继续走,就再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那扇紧闭着的门,也没有眷恋那扇内的人儿,如果有人的话。
我的相机发出警告,不去管它,只在她后面紧紧跟上。
她忘带了什么,可脚步如此轻松,她好象是忘带了什么,可红色的发卡依然牢牢地粘在发梢上,她没有忘带什么,看她如此自然,有条不紊地走着,高跟鞋是新的,丝袜上没有因为雨天而溅起的半点污秽。可她究竟忘记了什么,是那个红色箱子,站在那里,和那扇大门遥遥相对,不说话。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刚开始的时候,我就预先知道。
转过巷去,那里有一根电线杆,上面沾满了治疗牛皮藓的广告,只不过被昨夜那场雨打得稀里哗啦,她靠在那跟电线杆上,然后默默蹲下,不说话,低垂着头,她的发,黑亮的发马上散落开来,一个孤独的女人,亦或是一朵在暗夜里孤独开放的花朵,她用手遮住眼睛,听见她的抽搐,她在为谁落泪。她使劲摇头,嘴里说着不,挣扎地想马上结束哭泣,可你看她眼圈还是红红肿肿。她摘下那个红色发卡,放在电线杆的角落里,然后起身,不停地用手抹掉脸上的眼泪。
我有一种想上前去抱住她的冲动,可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上天会因此让我悔恨。
继续,身子已开始摇晃,像电影里一样,摇晃的景致在强烈的灯光下格外迷离,她的身子开始摇晃,她已经脱下了那双新的高跟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红,为自己干裂的嘴唇上色,鲜红的颜色,像血一样,身子仍旧摇摇晃晃,是一只颤抖的手为自己上色。仿佛已经走到尽头,在她眼前,横着一面高墙,走不出去,却只有这样一直地往前走,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真实,像一块沉玉,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芒,她身上的红装,随着一阵不大不小的风飘到了空中,越来越远,越来越难以触及,这不过是一场真实的幻境,她走到了尽头,也决不回头......
这时,我扔掉相机,看见霞光,映衬在整条巷子上空。
"写给丽,清平街二百八十三号。”
这个地址有什么不对吗,我问自己,我无从确认这个地址,那个带走我的心的人的地址,只是现在天色微暗,没有霞光,冬天,漫长的冬天悄然开始,一切回不到从前。
房间里的时钟已经五点过一刻,我拿好那封没有粘邮票的信,往邮局跑去,街上人来人往,人们纷纷说着冬令时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