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我像爱个朋友
已经坚强了整个白昼,无力再抵抗夜的解剖。
你不懂,夜,是如何粉碎了皮肤,吞噬了防备。
于是,我用被子埋葬了自己。
一、
深圳,十月的阳光依然娇艳。
似乎是不欢迎我的冒然闯入,阳光狠狠地灼伤了我的眼睛。
戴上遮阳镜,没人能看见镜片后面有阳光刻在我脸上的痕迹。拉着皮箱,一直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个盏红灯,又见一盏红灯,我只用低着头,看着自己飘荡的影子,那就是方向,我唯一的伴侣,唯一的归宿。
天黑了你会来接我回家吗?
傻瓜,我要背你回家呢。
现在天又黑了,我却依然一个人在走,走的简简单单,走的曲曲折折。我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恋爱,然后逃离了北方,逃离了誓言开始的地方,逃离了骗取我所有温暖的地方,逃离了冬天会使我心疼的地方。
逃离了北方的冷秋,借用南方的阳光延续着我夏天的生长,我贪婪奢望:让这里妖艳的阳光来回穿越在我单薄的秋与静谧的冬吧。
一个急刹车,我没能带着我的祈求死在马路中央。
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那去我家,如果你去了,那就也是你的家。
二、
爱琴居十九楼。
喜菲,19岁,可喜公司策划部前台。你呢?
安平,21岁,独处异乡,无业游民。
那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姐姐困吗?
不困。
姐姐怀疑我是骗子吗?
不怀疑。
为什么呢?
你能从我这里骗走什么?
贩卖人口,贩卖自由。
喜菲机灵可爱。
谢谢夸奖,来,姐姐躺着,喜菲给姐姐按摩。
喜菲,为什么我见到你感觉很熟悉?
那姐姐可否回答喜菲,为什么我见到你会感觉并不陌生?
喜菲长的娇小可爱,一晚上都在猜测为什么我们两个会一见如故,在她讲完了第九种可能的猜测后,躺在我怀里安稳地睡着。看着她婴儿般的睡姿,我想起了在北方一个寒冷的夜里,我枕着那个人的胳膊,感受着他的呼吸,也曾这样睡在怀里。
你以后会不会把这个怀抱送给别的女人?
傻瓜,怀里的要不是你,就也没有了体温。有谁会稀罕这样一个冰冷的怀抱呢?只有抱着的是你,我才觉得安心。
在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抱着别的女人。
三、
您好,这里是可喜公司,请问您找哪位?
找喜菲,鬼丫头。
安平姐姐!嘻嘻,姐姐在哪儿呢?有什么事情?
在你们公司楼下,请你吃饭,快下来。
那姐姐还是先上来吧,再等半小时我才可以撤人。
等着我,这就上去。
透过电梯我看着外面微暗的天空,不小心望向了北方,心头一阵疼。疼在十九楼,忍不住眼泪都开始往下流,被进来的陌生男人看见,递过来一条叠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赶紧擦干眼泪,要不别人以为我欺负你,那可就冤死我喽。接过手帕,报一微笑,笑给他看,笑在二十九楼,陌生男人走出电梯。三十楼,我面带微笑,笑给喜菲看。
姐姐,来,坐这里,喜菲给我搬来一张椅子。
喏,冰激凌,汉堡包。
哇,对我这么好,有什么阴谋?
免收我的房租费,水费,电费还有定期按摩费。
嬉笑间,被突来的训斥打断。
喜菲,谁让你办公时间接待私客了,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把凳子给我收起来。
差五分钟就要下班了,部长,这是我姐姐,您就仁慈点吧。
你打哪冒出了个姐姐,就是还差一秒钟,那也得给我按制度办事。
靠,她是我姐姐,我不许你这么没礼貌,给我道歉。
算了,喜菲,我在外面等你就是了。部长,您就大人大量别跟她小孩子家计较。
姐姐,您就坐着,姑奶奶我今天就是要教他怎么做人。
喜菲!
姐姐!
你一黄毛丫头敢教训我?那我现在就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去找个幼稚园好好做你的老师。
四、
我在被爱神遗弃后,就成了灾星,遇见谁就该谁倒霉,喜菲就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一向叽叽喳喳的喜菲突然安静了许多,空气都跟缺少了氧气一样,使我嘴唇渗血。
姐姐不用自责,这样,以后喜菲就可以天天呆在姐姐身边啦。一起出去溜达会儿吧,我想活动活动筋骨。
喜菲不懂得掩饰,否则怎么会使悲伤欲盖弥彰。
在迪厅里,喜菲喝了很多酒,我只是看着她喝,不用语言,语言此时是多余的,是无力的,这点倒近似与爱情。
喜菲拉着我的手往舞池走去,突然一醉汉撞到我,我低头一看,那条手帕被踩在地上,我不禁尖叫。
靠,你不长眼睛啊,连我姐姐都敢撞,活腻了你!
喜菲,别!我东西掉地上了,快捡起来。
趁着喜菲帮我拣东西,我向那醉汉道歉让他赶紧走。
我回过头来,看见喜菲,还蹲在地上找东西,她双手紧抱着膝盖,出神地望着地板,在蠕动的人群里,她一动不动地缩在喧哗中,散发着孤独的腥味。
一滴眼泪顺着喜菲消瘦的脸颊坠落在地板上,那声巨响,敲碎了我的心。
是我让喜菲丢掉了工作,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喜菲。
姐姐,你的手帕。
喜菲抬起挂满泪水的脸,微笑着将手帕塞到我手中。
我伸手拿手帕拭去她脸上的泪,她一躲,躲开了手帕,眼泪甩到我的手上,冰凉,刺骨。
五、
原来最残忍的悲伤不过是让你有痛而不能喊疼,你要强迫自己忍着,掖着,藏着。
睡在怀里的喜菲,脸上依然泪痕深深。
被喜菲心疼着,我宁可跟喜菲一起瞬间老去,痛快地死掉,只要我们一直这样惦记着彼此,只要我们一直这样心疼着对方。
经理,我希望您能再给喜菲一次机会。我相信在这一年的工作中您也看到了喜菲的能力,她聪明机警,重情重意,敢作敢当,难道您就真的舍得放弃您辛辛苦苦培养了一年的得力助手?
这是她自找的,不过我相信你也是位人才,我倒希望你能来做我们公司的策划助理,反正喜菲说你是她姐姐,那你们俩谁来做这份工作都一样,拿到的薪水还不是两个人花。
我觉得我不禁禁使喜菲丢掉了这份工作,现在看来更像是我自己抢走了她的工作。想起她无辜的脸,故作坚强的微笑,冰冷刺骨的眼泪,自己所有的无奈都化作泪水无声疼痛起来。在电梯下到十九楼的时候,手帕的主人再次见到我流泪,我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握着我的手调转方向,用手帕擦掉我脸上的泪。
你怎么又哭了?非要冤枉是我欺负你啊!
这泪是为我朋友流的。
那我刚才是替你朋友擦泪喽。笑笑嘛,手帕就送给你了,以后别哭了,哭的时候真的没现在笑着好看呢!
一楼,我们一起微笑走出来。
六、
我们都是害怕寂寞的人。
在这座高高的写字楼里,开始有十九楼下班时的等候,开始有三十楼上班时的停留。在十九楼与三十楼之间弥漫着浓浓的思念,潜伏着苦苦的哀愁。
姐姐,你不爱我了。
喜菲怎么了?
你已经有九十三天没给我买汉堡包了,你忘了我。
明天就买给你,乖,睡觉了。
姐姐,你看,夜好黑,你知道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个黑夜吗?
有一年多了吧。
还记得姐姐说起过你的温暖。姐姐说你之所以来深圳是因为在这里冬天没有那么冷,姐姐不会被冻的心疼。因为姐姐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可是那个人却携带着姐姐所有的温暖逃跑在第二个寒冷的冬天,把姐姐一个人扔在雪地,于是姐姐的心被大雪彻底冰封,连想给自己一点温暖都给不起。于是,喜菲想把自己的温暖都拿出来塞进姐姐的心里,喜菲希望姐姐的心能被融解。
喜菲,姐姐知道,姐姐知道你有多爱姐姐!
不,姐姐不知道,姐姐不知道喜菲的爱。
七、
风怕寂寞,追云去了,留下我,高兴不起来。
背景都没了颜色,成了混浊凄凉的空,只有我,只有我在张望,时间爬过我的皮肤留下岁月的皱纹,我把自己搭到晾衣架上,随风飘摇,在阳台上晒皱纹。
姐姐,我的喜帖。
喜菲亦如两年前在迪厅里给我捡起手帕时一样,满脸泪水却微笑着将喜帖递到我手上。
这么神秘啊,鬼丫头,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都不告诉姐姐一声,要结婚了才来跟我说。
不是喜菲不告诉姐姐,是姐姐一直没留意喜菲,喜菲不在姐姐心上,姐姐当然就一无所知。
是姐姐不好,来,让我看看,喜菲要花落谁家。
不是别人,喜菲的未婚夫正是送我手帕的男人。
刚刚跟我分手的男人。
八、
姐姐,不要怪喜菲。
因为,那条手帕是我三年前送给他的。
他就像北方那个骗走你所有温暖的人一样,也骗走了我所有的温暖。当我在迪厅捡到这条手帕的时候,如同捡到了自己丢失许久的心。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上,可却已经融不进我的血,听不懂我的泪。如同你一直在我身边,却忘了我一直在期待你的爱。
姐姐曾经说,姐姐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奋不顾身,就算从这19楼跳下去。我说,只要姐姐跳,喜菲就跟着跳,无论生死。姐姐跳是为了爱情,喜菲跳是害怕寂寞。姐姐走了,喜菲就落寞了,就彻底散了。
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让姐姐,哪怕是爱情。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只要你能记得我,疼疼我,爱我。
喜菲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这个手镯是信物,喜菲把它送给姐姐,姐姐替我保管好。
眼看着你对他的爱要远远超过你对我的爱,喜菲也开始心疼,开始重复了姐姐的痛,心,真的很疼,被撕的支离破碎,然后塞进万花筒里,摇啊摇,一片碎痛就被折射为千倍万倍的疼,我开始血肉模糊,鲜血淋淋。
但是我更担心的是,我这样做,会让姐姐会更加心疼。我抢走了你在南方的初暖,我本想用逃避你拿那条手帕替我擦泪一样,逃过这次劫难,但是遇见了姐姐,我再劫难逃。
喜菲说,姐姐不知道喜菲的爱。
姐姐,别爱我像爱个朋友。
九、
喜菲的手镯。
我的手镯。
喜菲,在你猜第九种为什么我们会一见如故的时候,我猜想到了第十种,你就是我寻找二十年的亲妹妹。
妹妹,姐姐爱你怎么能只像爱个朋友呢!
姐姐说过,只要有喜菲心疼着,就宁可跟喜菲一起瞬间老去,痛快地死掉,只要我们一直这样惦记着彼此,只要我们一直这样心疼着对方。
姐姐爱你,来生只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