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娶我那一年,他32岁,我28岁。
和他交往了6年,准确地说,是在网上认识了6年。然后我到北京工作,和他见面,三个月后办理了一切手续。结婚,其实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尤其当我们的年龄超过28岁,芳华不再,也许只有婚姻才可以保护我们不再光泽的脸不受旁人的指点了。
李若是一个牙医,自己开了一个小诊所,生意火红火红的。他的父母是南京小镇上的农民,只有他一个儿子。结婚后,李若把他的父母从南京接到了北京。在这之前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笑笑同意了。他很感动地抱着我说,老婆,我会对你好的。
事后我把这事告诉了寥屏。寥屏认真地说,都说孝顺的男人都是好老公,你可捡到宝了。
我笑着说真是宝的话,也得用时间来验证不是,李若娶我,大概就觉得得我能对他父母好吧,要不,怎么会等到今天呢?寥屏夸张地大叫起来,郑晓遥呀郑晓遥,你这个人也忒多疑了吧,你和他网上爱了六年,你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我自觉失语。是的,和李若确实认识六年了,可其实我们谁也没有走进对方的心里,要不也不会等了六年之后才见面了。
六年前,我的世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凌寒。当时我刚从卫校本科毕业,笑魇如花,全身上下都充满青春的活力。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武汉的一家大医院实习,在那里,我爱上了已经是外科主任的凌寒。凌寒大我10岁,在我的眼里他成熟风趣幽默睿智,一双白净修长又总是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手,还有干净的脸,干净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总流露出关切的眼神,仿佛我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在他面前我就像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孩,可以任意地嬉笑打闹,可以任性地要他给我讲笑话,甚至耍赖着要他给我买最爱吃的冰淇淋。我知道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还有一个4岁可爱的女儿,所以,尽管有时也嬉笑打骂,但我总刻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还把他称呼为哥哥,他也常常对我说乖乖,别闹了,就好象是对他的女儿说话一般。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后回到宿舍肚子疼时,毫不犹豫的给凌寒打了电话,不到5分钟他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把我背到了医院急诊,原来我患的是急性阑尾炎,而帮我做手术的人正是凌寒。此后,我对凌寒多了一些东西,而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更多的关切。他常装作轻松的对我说晓遥啊,你可不许爱上我的,我也不能爱上你,我们只能是兄妹的。我大笑,谁会爱上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呀,白马王子吗,我为什么要爱上你?
可是没想到,嘴里越说不爱,爱却发芽地越快,最后就像野草一般疯长了起来。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想看见他干净的脸和关切的眼神,每天睡觉前,我最想做的事还是希望能看见他。我觉得快要发疯了,于是,在某一天清晨我和院长告了长假,回到了家乡看望父母,我以为在我消失的时间里我可以平静我的心情,回来后也可以平静地对待他了。
两个星期后,当我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看见我时眼里放射出来的惊喜激动的光芒使我苦苦经营的堡垒崩溃得一塌糊涂,而我在发现他憔悴消瘦的样子的刹那心也痛得如刀割一般的疼。下班后,他在半路上一把抓住我的手拽住我跑了好远好远,直到跑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才停下来一把已经快要窒息的我紧紧拥在怀里,然后我听到了耳边哽塞的声音,乖,你去哪了,你可把我吓死把我想死了,我离不开你了,你知道吗,知道吗?那一刻,我任凭泪水如泉水般涌出,我知道,即使万劫不复,我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爱,是美妙的,和凌寒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醉人那么的快乐,有时碰见,我们可以不说话,一个眼神的瞬间的对望就可以使我们的一天充满了温暖和憧憬。因为爱他,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也把自己最纯洁的感情给了他,可我知道,我的爱情是不被祝福的,因为,我是第三者,是的,一个不折不扣的第三者,可是,我不想逃,也已经无处可逃了。也许,这就是宿命。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我知道他不可能要这孩子,所以二话不说就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当冰冷的器械在我体内搅动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害怕,甚至一度想要放弃了。可事后看到他心疼和愧疚的眼神时,我又彻底地被征服。
终于有一天,在无数次的挣扎和犹豫后,我提出了分手,我说有些人只能祝福,有些东西只能远望,就像玫瑰花,我们爱它的美,却不一定要占为己有。他说已经不行了,已经太晚了,乖,我再也离不开你了,我已经和她摊牌,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我吓得一把挣脱他的怀抱,慌张地盯着他,当确认他不是在说谎时,我哭了。他抱着我不知所措,却无比坚定地说乖,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有你就足够了。这是我从没料到的结局,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伤害别人,却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一定会有伤害,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和凌寒共渡一生,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时,我就告诫自己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所以我一直以为当我某一天离开后,伤害也会到此结束,可是,现在,我却无路可退了。
在一个落叶纷飞的黄昏,我见到了凌寒的妻子,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她憔悴的容颜下仍可见往日的美丽。她没有飞扬跋扈的姿势,只是看我时眼底里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仇恨的光芒,还有深深的无奈。我们三人坐在咖啡厅阴暗的一角,各自点了一杯咖啡,我的心情也如咖啡一般的褐色。凌寒坚决要离婚,他的妻子说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们的女儿没有父亲吗,凌寒一开始沉默了,末了说离了我还是女儿的父亲,我照样也可以给她爱的,他的妻子拿眼睛狠狠地看我,说难道我们十多年的感情真的抵不上你们几年的激情吗?我始终不说一句话,仿佛看着两个陌生人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在那一刻,我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对凌寒和我的未来还满怀憧憬的话,那是因为我以为我和他的爱是惊天动地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也无法替代,可看到他的妻子之后一切都变了,我深深地被她眼底里的仇恨和无奈震撼了。从来,我还没有被人如此痛恨过,从小到大,我是如此地乖巧善良,向来,我都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可今天,我却干了如此令人不齿的事情,我想到了身在远方的父母,如果他们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堕落成这样子该是怎样的心伤?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给院长递了辞职信,给凌寒写了最后一封信,请求他原谅我不能和他抗挣到底,共渡一生了。然后,收拾好包袱,义无返顾离开了这个让我留恋也让我痛苦的城市。我不敢想象凌寒看到我的信时会对我怎样的恨之入骨,我知道,爱到最后,我实在无法自私,就算凌寒恨我,我也无法顾及了,因为他对我的恨,我相信终有一天会释然的,因为他爱我。可我却怎样也无法承受他妻子眼底里的那种仇恨,只要一想到那种眼神,我想,即使我和凌寒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所以,为了凌寒,也为了自己,我松开了爱着的手,选择了退出。
来到北京后,我在一家小医院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在这里,没有温暖,也没有了问候,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宁静。每个清晨和傍晚,我仍会想凌寒干净的脸和他关切的眼神,想他称呼女儿般地叫我乖。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已过去了,一切都会只剩下回忆,就像夜空里的烟花,虽然灿烂耀眼,却也转瞬即逝。
于是,寂寞之余,我只有用网络打发我剩余不多的青春,在网上,我邂逅了和我相识六年的李若,我们就像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把心里所有的故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他深知我的过去,我对他的故事也了如指掌。我们相知相惜,互相安慰,可我们从来不谈及爱与不爱。直到某日他提出见面,我丝毫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在肯德基店门前,我见到了李若。他大约175CM,英俊白净的脸膀,干净的笑容,也是白净修长的双手,看见他的那一刹,我仿佛看到了凌寒。
李若事后也对我说遥遥,你比我想象得长得要好看许多,我笑,说这就是你向我求婚的理由,对吗?李若只笑不语。其实,事情发展到这样,一切都已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因为,我们要的都只是婚姻。
结婚那天,我只把父母和我最好的朋友廖屏叫来参加我的婚礼,其他的,全部是李若的亲戚和朋友。父母对李若非常满意,李若的父母对我也是赞赏不已。看着老人们的笑脸,我和李若的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廖屏帮我穿上婚纱的时候也拥着我说郑晓遥,你可真漂亮,以后你可一定要幸福哦,我也抱紧她说廖屏我一定会幸福的。事实上,幸福不幸福,谁又能预料呢?
廖屏是我大学时的死党,当时我们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除了男朋友,别的我们都可以拿出来分享。廖屏已经结婚了,六年前她和相恋4年的男友大强大学毕业后就迫不及待互结了连理,然后就嫁鸡随鸡的留在了苏州。整个大学期间,我亲眼目睹了他们海誓山盟的爱情。我常笑廖屏,说她这辈子就这样没了,连青春也没怎么享受到就把自己绑住了,其实我内心里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人能像大强对廖屏一样的对我,有爱,没有青春又怕什么呢?
结婚后,李若几次要我辞去医院的工作到他的诊所帮他,我拒绝了,因为距离绝对是婚姻保鲜的最好工具。每天早上,他会用小车把我送到医院门口上班,每个傍晚,他会来接我,一如既往,从不间断,在别人眼里,我们绝对是一对恩爱得无懈可击的夫妻。
婚后,李若的父母对我视如己出,备受呵护。当然,对他们,我也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李若因此对我更加感激。
李若和我一样,也是有故事的人。六年前,他爱着一个叫杨柳的女子。杨柳是城里人,很漂亮,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有着杨柳细蛇般的细腰。李若简直把她当成了宝,放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融了,她提出的要求也总是满足她,即使是很无理的要求。有一次,李若说结婚后我要把父母接来和我们一起住,杨柳马上翻脸了,说老人脏死了,他们要来,那么我就不会和你结婚!杨柳斩钉截铁的话语让李若一度晕过去,后来,只要他一提到父母,两人便马上大吵一番。
因为深爱着,李若一度忍让着,总想用自己的力量说服杨柳让她接受自己的父母,直到一次杨柳说了一句你的父母都是乡巴佬之类的话,李若忍无可忍失手打了杨柳一个巴掌,杨柳从此不再理会李若。李若以为等气消了,杨柳也会回来了。谁知道在一个也是落叶纷飞的黄昏,杨柳来向他道别,身旁还站着一个个子还不够她高的男人,原来杨柳找到了一个怎么也不会逆她的意见的男人,而且结婚的日子都已经选好了。
李若是在网上告诉我他的故事的,在他诉说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男人心里哭泣的声音。说到最后,他对我说没想到吧,分开我们的竟然就是这样一个不同的观念。我说世事又怎能预料呢,当爱到不能爱的时候,我们也只好认输了。
结婚后,我和廖屏一直保留着联系,她总是问我日子过得怎样怎样了,而我却从来都没有过问她的生活,因为在我的想象中,她和大强一定是很幸福地生活着的,所以,问了也是多余。最近,她却突然告诉我要到北京来看我,并要住上一段日子。我当然表示欢迎。
见到她时,她憔悴的样子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笑了笑,轻松地说没什么大事,我离婚了。我惊诧得嘴巴久久没能合上。原来大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廖屏马上提出了离婚,于是,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真没料到,世界上这么简单而老套的故事总在马不停蹄地上演。那晚,我和廖屏在酒吧里大闹大叫,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直到李若把我们送回家里。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发现李若正用心疼的眼光看着我,说老婆,廖屏疯了,你怎么不开解她,连自己也跟着疯呢,如果万一有什么事,你让我该怎么办?听完这些话,我的心在一瞬间变得柔软无比,眼角里有湿热的东西汹涌而出。
也许,比起廖屏,现在的我是幸福的,虽然我和李若不算相爱,但是起码我们相惜相怜,就像亲人一样相依为命,也像两只过冬的老鼠一样互相取暖,谁也离不开谁了。
廖屏在我这住了一个星期后,尽管我一再苦苦挽留,可她坚持离开。两个月后,她给我打来电话,说郑晓遥,我又要结婚了,我惊讶地问和谁,她说一个50岁的香港男人,我说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呢,她说没什么啊,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所以找个人嫁了就好了,再说嫁给谁不一样呢?我问你爱他吗?她说爱能当饭吃吗,爱与不爱都差不多,男人脱下了裤子都没什么区别,再说了,他很有钱的,也对我很好,告诉你吧郑晓遥,除了爱情,我什么也不缺。
哈哈,好一个除了爱情什么也不缺!可是除了爱情,我们又需要什么?
接完廖屏的电话,我把头久久埋在枕头中不愿抬头,连李若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大概他已经听到了我和廖屏的对话,也感觉到了我的情绪。缓缓地,我感觉到有温暖的双手顺着我的手臂,然后捧起我的脸,温柔地为我擦干满脸的泪水后,拥我入怀。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痛哭,泪水让李若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现在,我和李若的日子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地进行着。我们会在某个金色的黄昏手牵手地漫步在林荫小道上,也会在晚上相依相偎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从来不轻易提起我们的过去,也不会轻易吵架,也许,以后我会帮他生个小孩,然后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许,会就这样过完我们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