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忆起了那美妙的一瞬
我初次见到你的倩影
有如倏忽的昙花之一现
有如纯净的美丽的精灵
——普希金
不经意间,雨轻轻地悄悄地从虚掩的窗口扑飞进来,粘上我身体暴露的某些部位,凉丝丝沁人的感觉深深地震撼了我。哦,是你!我亲爱的南方的秋雨回来了么?你依旧摇曳着轻盈款摆的步姿带着阴郁和神秘回来了么?
呵!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热爱这绵绵的南方的秋雨。
我知道秋雨到来的时候如禅静坐在玻璃窗前,停止了按意志操作的一切活动。望着窗外迷蒙的天空,思绪如同灰色的鸽群在寂静中翻飞。秋雨纷纷落进沉郁幽深的季节,四处灰色的情调似乎是涂满的难言的忧伤。灵动的黄昏悄然降临,天空没有月亮和星星,风和雨漫延的渴望在大地上发出幽幽的声息。黄昏过于美丽和悠长,我窗前的长廊地上的草叶和远处的芭蕉林到处都在跳荡着一些诗意迷人的感觉,我还来不及警告我自己,又想起了俄国诗人普希金优美撩人的诗句:
你是我心灵的愿望之所在呀
我时常沿着你的岸边
一个人静悄悄地茫然地徘徊
还因为那个隐秘的愿望而苦恼心伤
握读到的外国诗人的第一首抒情诗便是普希金《致大海》中这妙不可言的片断。当它闯入我的眼帘,不禁使我怦然心动,开启了我寂寞美丽的心门,也让我混沌的情感变得诗意透明。我执信外国的月亮比我先前看见的又圆又亮。16岁生日的夜晚我收到一份神秘的礼物,一张精美明信片的一面清晰地排印着这几行沉郁浪漫的诗句,它们呈现在静谧的白桦林和天蓝色的一汪湖水之间,我以为它们完全是上苍向我启示的灵语。但在另一面,我惊讶地看到了两行清丽绢秀的笔迹:
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
你的将来希望有我存在
这个秋夜外边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眼前的明信片缕缕不绝地散发出奇异的清香。我像这个季节的枫林一样禁不住热烈的陶醉。我想起另一个秋天的石榴,那是第一场秋雨落进我记忆深处的日子,我在迷蒙的雨雾中发现它躺在我的外衣里。神秘的石榴神秘的明信片神秘的你连同神秘的秋雨都裹着雾样的轻纱一齐走进我内心最隐秘最敏感也最不会设防的空间,以至我始料不及事后的谜局。
我美妙的少年时光是在一场又一场秋雨之间充满渴盼、沉郁、狂烈、胆怯和沮丧的日子里度过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在秋天的雨中遇见你。那么多的雨水落进我的童年却丝毫也记不起,唯独那一场秋雨或许是它提醒我已长成了阴郁的少年因而我便细心地记住了每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
那个日子好美,石榴在红夹竹桃在开枫叶在醉,集体室外活动一停别人都作鸟兽散,我却傻呆呆地留在飘满秋雨的花坛前,盯着一颗又红又大的石榴,心中莫名其妙。我问是谁的落物,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就扔给我一地嬉笑。我既惊讶又兴奋,朦胧地感到它意味着什么,捧着它在雨中的操场上团团旋转来回走了许多的黎明和黄昏,但是一直未见谁的倩影从迷雾里探出羞赧的面容,我开始怀疑这究竟是石榴还是禁果。后来我突然明白自己确已是衣冠楚楚的少年,毫不费神便记住了这个如花初放的美妙无比的秋天。
不知什么原因你开口和我谈起了关于石榴的话题,你说你家房前屋后长满了石榴树,每逢深秋,树上的石榴总是又红又大又甜,像挂满的红灯笼,像燃烧的火焰,像甜酒坛坛。你说你喜欢它们热烈的色彩好比我在舞台上演出时的表情一样。在情调灰暗的秋天你说这话时一如那潭平静的深蓝色的湖水,我不知道里面究竟藏下了多少不可预知的秘密。
你说这秋天好烦好烦为什么总有下不完的雨,你这样说心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又是一个飘雨的秋天,我从食堂提水走过广场透过迷茫的雨雾突然看到你的身影。你倚在开满夹竹桃花和金菊花的花坛前静静地看秋。当我试图走近你的时候你已飘然无踪。
你说你恨透了永远拧不干雨水的秋天,可是有个黄昏我分明看见你倚在长廊一角看雾看雨看怒放的夹竹桃花。恍惚的黄昏将要谢幕,秋雨放肆地哗哗落下来。你指着夜色中被风雨吹打的夹竹桃说:这么美的花,也许开在多雨的南方才是最恰当的。可是你别以为它艳丽动人就轻易敞开心扉,生物学老师讲过的,它青翠的叶子里含有剧毒,大人也不轻易让孩子去接近它。你看它开得有多凄凉啊,只有这无尽的秋雨才会给它带来安慰。
夹竹桃艳丽可餐的花色一直令我倾情迷醉,但是我却体察不到它在风雨中默默飘零的悲哀。凭栏凝望它多少回我销魂过多少回,一直以为它是花族中最灿然的一枝。我很少去在意它的叶子,不知它的根在白天黑夜不断地为它推注毒液,因而,我从未感觉到它的美中潜藏着什么危险。
我的生日注定了要在秋天的最后时刻度过,为什么天空总要为我下点小雨真是奇怪。那晚你突然对我说起:这样的雨水好难得,一个人若是没有好福气,怎么逢迎得到祝福声声的秋雨来度过人生中最值得珍视的日子?迷蒙的秋雨好能安慰人啊!我惊诧于连我自己都已忘却了的生日怎么突然被你诗意地提起,你说你是秋雨懂得大地上的事情。你为我唱的好几支歌都像夜莺为森林倾吐出的婉转的爱情。我17岁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又看见了一颗惊心动魄的石榴,它敞开了面纱红着脸躺在一双素白的小手里,仿佛在急促地呼吸。一切已在不言中,我看见夹竹桃花在眼前尽情绽放,几只白鸽在头顶的天空轻盈飞动。
沙沙的叶声传入耳鼓,我知道秋雨还在窗外缠绵飘落。雨落在浓黑的帷幕之中,我只能倾听它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你消失得那样突然迅速,极端神秘。关于你的最后的印象是你留在车站月台上不住地向我挥手。三年职校的时光如水流走,不可抗拒的世事一锤子砸在我们短暂邀杯的宴席上,无形之手毫不客气地撕扯我们彼此散落天涯。其实那不是秋天,如果是秋天那就只有相逢而不会有别离。如帘的雨下得好陌生好狂野,一如你不知所措的哭,我只记得你第一次的哭,也是最后一次的哭。
秋雨又落夹竹桃又开石榴又红。在相似的夜晚,我内心没有佳宾没有喧闹一片风平浪静。是的,你与秋雨与石榴与夹竹桃花一起来过我的心灵,见到它们我自然想念你,但我早已丢落了当初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走的日子天空是否有雨是否在秋天,也不知道你家房前屋后的石榴是否依然绯红,那所职校的夹竹桃花是否依旧灿烂。我只是模糊地听人传说:因为你瘫痪了的唯一的哥,你的母亲总对你说:妹呀!我和你爸死活盘你读书是指望你日后能拉上你哥一把,别断了自家香火。为了跪哭的母亲,为了天天甩给你铅一般沉重的叹息的父亲,你悄然搭上了一个北方阔佬。你说你好烦好恨好眷恋这下个没完没了的南方的雨水,是是非非连同雾样的你一起被喧哗的钱币带去了寒冷的北方,而卑微的南方的雨水却年年依旧不期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