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真正的爱情是一见钟情.风俗与这类艳遇大有关系,人类恰巧在特定时期内形成了文学上的风气,便把自己的性情公诸于众,并且对所有男人的想象产生着某种感染.倘若难得见到女子,而且通常不和她们说话,倘若一切想象只得基于偷看一眼或偶然示意,那么人们就会一见钟情.由于人们不知怎么注定会谈情说爱,如果没有什么更有力量的东西马上出现,那么任何刺激因素也就足够了.相反,当社会允许两性之间有持续的自如交往的时候,那么一个初次印象没有加深的话,不久便会为其他印象所掩盖和抹掉.当认识是记忆的必要条件时候,认识也就成为必要的了.不过构成真正爱情的并不是认识所传达的信息,或者由此可能发现的任何细微的魅力:它是一种深刻而无言的心心相印,一种占据心灵的莫名的感情,一种把天地万物变得井然有序的影响,犹如在产生魔力之际的一个发光晶体.因此尽管当今爱情很少是突然间冒出来的,化为某种如同花好盛开时的激情般的情感,它却是情景,却是显现,迟早会征服心灵;因为所有的美德,共鸣,信赖都无法把一个男人感动到温柔和崇拜的程度,除非是对象身上某种刻骨铭心的感情流溢笼罩着他,,那时就可以说他开始进入了梦游之境.
不信爱情则是呆滞的一大征象.有那么一些非常拐弯抹角而又笨拙迟缓的人,他们竟以为一切真实的爱慕之情都必须以旁证为据.不过素质良好的人总是对最深切的恋情感觉敏锐。这恰恰是休养所系之处,也就是说,从身边细微的事物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根本性和重大性事物的一种确定的先兆。灵敏的感官同时感应,达到和谐,而得到证实可能要假以时日;所以说视觉比触觉灵敏,思考能力比感觉能力灵敏。修养良好的本能与理性出于折中关系,准备接受可能随之而来的协调。趣味一旦形成,美的事物明显地而且莫名其妙地就是美的。我们可以设法指出一些理由来说明自己的偏好,而分析这些偏好便可发现那些理由;表达明确的判断是伴随判断必须表现的感情而产生的,可是这些感情有时又为判断所误解。同样,我们说明爱情的理由时要则表达爱情的感受,要则表达其他的东西,这些理由是言不由衷的,它们试图在理性和常规的法庭上证明某种东西的合理之处,而那种东西则是较之二者远为原始而又构成二者基础的。
真实的本能则可以免去这些藉口。它和机会有缘,天性对它产生的反应证明其合理。它固然远远不是绝对可靠的;它无法主宰环境,也毫无可以理论的知识,不过它大概是真实的,它所预知的东西总是基本上可能实现的。在这个世界一片纷乱的情形下,它确实可能实现不了,在这种情形下,命运三女神犹如一个心不在焉的画家,很少容许一根生命之线保持得完好无损。
最深沉的恋情是最容易感受到的感情,它们始终是一切幸福的背景和标准。如果探本溯源,我们就会成功。如果置之不顾,虽然在其他方面我们可能自称幸福,我们心理却明白已经放弃了理想,所有基本上可能实现的都没有实现。这种情况下爱情仍然有一个隐然潜在的对象,由于对某种超乎个人而又看不见的事物抱有一份秘而不宣的忠诚,或许我们就以为任何自己所陶醉的好感及偏爱神圣不可侵犯。倘若事物对我们起初的期望有所反应,那么这类矜持,这类宗教信仰,就会是不必要的了。我们那样就可能把理想与正巧使之产生的对象等同视之。理性的生命就可能本能地受到指引,我们就可能听从自然本身的引导而养成平和的处世方式。
其实,当感情出现或者我们沉溺其中深受其苦的时候,环境、失策,或者仅仅光阴流逝,都迫使我们移易自己的感情而且加以接受。做母亲的会听从孩子气的指使,孩子会听从姑娘,姑娘会听从太太,太太会听从孩子,孩子会听从念头。一种神力会穿过这些各种各样的殿堂;它们可能始终耸立,我们也可能留在里面继续崇拜而没有外表的变化,直到神像早已从最后一个殿堂逃往他的原来天堂之后才停止崇拜。当我们失去一切之后,我们可能设法让自己确信一无所失。我们可能聊以自慰的是:赞扬矛盾而又敷衍的眷恋之情,那是迫于习惯和责任才缠绕着我们;念叨着那些早已不是我们曾经可能爱恋的无谓的人名;确信我们一直忠贞不渝,同时又不承认世界处于无可挽回的流动之中,所以从头开始就在辜负我们。
深受其骗而感到羞耻了,我们可能会愤世嫉俗地讥笑昔日照耀在我们身上的光环,称之为一场梦。但愤世态度是浪费在理想上的。确实从来就不存在等同于理想的偶像,即使不抱愤世态度,普通经验总有一天会揭开偶像的面具而使之不再可信。每个真正的对象势必不再具有过去貌似的面目,没有任何对象会成为整个灵魂渴望的对象。然而灵魂渴望的根本不是随心所欲的东西。生命并非漫无目的的梦想。凡是能够满足的东西,即使是部分和片刻的满足,都证明了追求的合理而且对它有所报偿。然而,存在则无法阻止;只有事物可以传播的形式能够持久存在,可以适应生者相传下去的传播能力。理想相应说来也像它所表现的自然那样意味深长,永存于世,始终不变;不过理想决不可能自身存在,它的具体化身也不可能持久存在。
爱情相应来说只是幻觉的一半;受骗的是爱者,而非其爱情。正如柏拉图所教诲的,爱者的疯狂是神圣的;因为把偶像等同于神像固然愚蠢,但内心却认为信仰神像是正当的。所以爱者可能理想地解释那种令人震惊的偶像崇拜,并且给它一个象征范围,这个范围合乎它的自然来由和它所颂扬的神秘感。关于绝对的善和普遍的美,爱者比起任何逻辑学家活神学家来懂得更多,除非后者也是乔装的爱者。合乎逻辑的普遍概念是论文术语,并不带来最重要的理想性,而传统的神祗则至多是自然存在物,多少是不关痛痒的客观事实。相反,爱者所遇到的是在令人信服,眼见为实,因此他从心里崇拜而且见到自己崇拜的对象。真实的对象绝非凡人,而是基本上永恒且能变为无穷化身的一个理想形式,这个事实根本不会消除它的价值;相反,这个事实使得爱情合乎理想地关系到生殖――通过生殖人类身心才可能终古常新――同时也使爱情成为博大思想的焦点,即代表着一切合理目标的化身。
每当这种理想性并未出现的时候,爱者在他恋人身上看到的就是所有别人在她身上可能发现的东西,别无所见,诚实地爱着她这么个不加美化的邂逅认识的人,友好幽默的恋情固然存在,但决非产生于爱情的激情或陶醉;她是他的同类中的一员,而不是他的万神殿里的一个精灵。这样一种恋情可能完全是本该如此的;它可能带来的幸福更加稳定,因为心灵是完整的,没有被神箭刺中。一个神物造成的创伤难以止血。理想爱情的一瞥充满威力极为辉煌,同时预示着死亡和不朽。如果除了有名有姓的对象之外就无所考虑,爱情便不能称之为神圣而毫不陈腐;若要达到神圣境界爱情就不可设想一种偶然的善行而是应该设想善良这条原则,它使其他善行具有终极意义。
爱情是一种真正的自然宗教;它有一个看得见的偶像,它是由天生丽人所点燃的,而且屈服于它所能发现希望中的最佳象征;它使一种自然的神秘变得神圣了,而且最终,一旦领悟的话,它就认识到,它在人的面貌后面所崇拜的其实是一切善的原则。
高楼大厦需要根深蒂固的基础。爱情只有发自深沉本源之处,否则决不会高飞远行。当它是不可抗拒和命中注定的时候,相应说来才是最真实的爱情。如果我们能够萃集起来的话,一切激情的实质便可成为所有理想的基础,所有善行都会与此相关。爱者强烈地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的理想,表面上实在无法言表,在他们看来却包罗一切。它也带有一切原始的神秘特性。老成的人大不能够理解,体验实质上是多么模糊,那种模糊又是多么真实地支撑着以后取得的清晰。他们抱定的看法是:不是出自反思的一切都没有精神范围可言。可是处于那种情况下,生命本身――反思是由此而来的――就决不会支持精神上的志趣,凡是属于道德的一切都是不自然的,所以是自我毁灭的。其实,所有精神上的志趣都是由动物生命来支撑的。在这一点上,生殖功能是根本性的;由此可见,如果这种功能实现了它所包括的一切,那么人的一切属性就不会停留于外在,这种说法根本不是悖论,而是完全合适的。这样一种终极的实现当然会不同于初次的满足感,正如所有繁殖所繁殖出来的东西不同于繁殖功能本身,而且大大超过了它。一切遗传而来的器官和活动,从一定意义而言,都产生于繁殖过程,而且起着遮盖它的作用;由此当生殖能量被焕发出来的时候,一切能够存在的东西实际上都被唤醒了,而且可以说,被有意识地变成潜在性的;爱情追求的是价值领域。
这层奥秘逐步向某些人揭示出来,他们内心有所关注,而且愿意从爱情中得到启发。一个真正爱过的人,不会放弃爱情最基本的信仰,虽然他可能认识到爱情可能把他引入无数伴随而来的幻觉。他将保持自己的理想意识和崇拜力量。有如一架竖琴,制造成在手指上才会振响,对每次气流都会发出某种乐音,同样,男人的天性必然会对女人动心,同时对其他影响也变的敏感了,能够温情脉脉去对待每个对象。哲学家也罢,士兵也罢,交际花也罢,都会以不同方式表达相同的狂热追求。遇到顺境,爱情可能不知不觉地化为稳定的家庭感情,从而使之带有几许理想性;因为当爱情在神圣性这层意味中死亡的时候,人们就会对爱神的遗迹表示崇敬。在其他情况下,忠于理想可能显得比较乖张,在心血来潮或小小 的感情用事时爆发出来,这些或许显得有些循规蹈矩。爱情可能再度激发出某种宗教皈依、慈善义举,甚至是艺术努力。自然也往往是第二情人因为我们失去了第一个情人而安慰我们。
在所有这些方面,人们力求或多或少严肃地过着理智的生活,外在的表示忠实于在他们头脑中代表着理想的一切。起着繁殖作用的机器从而发现了同类但更高一层的用处,正如每个器官在自由的生命中的作用一样;伯拉图称之为渴望美之诞生的思想可以得到进一步升华,直到这种可望追求的是一种进入超凡入圣境的理想的不朽,这个境界理应获得它的孩子们往往在梦境中倾注的那份爱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