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而喜好舞文弄墨者之间,是常有些文字相讥甚至相骂的勾当的;而下里巴人的芸芸众生之间,大凡有了怨恨,却是粗鄙的恶毒诅咒。先前听得最多的诅咒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疑心这是仅次于小尼姑咒詈阿Q的“断子绝孙”。更疑心是痼瘤恶癌之类的绝症尚未流行,抑或至少并不普遍之前,便有这不堪的咒詈了。
倘说诅咒在升斗小民市侩走卒中,是极寻常甚而多发的相互间的卑劣的精神摧残,究其实,也是一种精神抵御或寄托。是动荡以及无力完全把握的生存境况,造就了适宜“咒詈文化”生长的这方水土。至于高一档次的精神寄托,即底层普通人中,要让自己的魂灵有一方精神家园而有所安顿,抑或让魂灵不再流离失所,少些恐惧,便有敬畏神鬼,以至敬畏天命的各种思潮和怪异言行自然而然的泛流。而“咒詈文化”也是在其中的。
再而至于古罗马皇帝奥勒留顿足大叫大嚷:“一个人靠什么指引?!靠哲学!”那却是与小民百姓不相关的,或至少是雅致甚而是极有文化修养的人们的事了。
总而言之,敬畏神鬼、天命或哲学的理由,以为都是千里神契,千年神契而已,简单地说:每个人的一生,或一生中的某个时期,大致都会或自然、或糊涂、或下意识地去敬畏某一种东西。
而我是亲身感受了那一句“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严威后,竟在很长的一段生命历程中,却是敬畏这诅咒了。甚而至于这“敬畏”竟仿佛抹不去的魔影,至今还时不时的给你淡漠的心一瞬间“后有余痛”的颤栗,——尽管越来越弱,却是忘不掉的了。
也是在黔桂交界处的大石山区,胡乱做些苦力活谋生时;有一处大工程,是在两山之间的山沟建一条巨大的涵洞,然后推平两个山头,形成一块宽阔的平地。主体工程由正规的工程队施工,而且早已结束。大约是使用方以为涵洞还可以向山脚延伸十多米,那块人造平地便可增大一些,在“地无三尺平”的石山区,是弥足珍贵的。于是,这涵洞的延伸及一些修补的收尾小工程便由我们这帮干苦活的乌合之众承接了。估计有四、五个月的苦活做,而且有现成的瓦房住,自然人人喜欢。
涵洞多是用大块的石头料垒砌。一次,我抱起一块重达三百多斤的石块,迈了两小步准备往石墙上垒时,穿了一双破塑料凉鞋的脚竟踩到一块三梭状,而尖锐面向上的小石子上。触压处是左脚拇指与第二脚指根部相连处,当时一阵剧痛……不过嘘了几口气,一会儿便过去了。不料当晚即见红肿,夜深人静时,一阵阵隐隐作痛时不时的袭来。
当时无医无药,也不以为意,以为两、三天后会自行痊愈了的。而白天干的苦活又不能停,毕竟是与一帮穷苦农民凑成的乌合之众,不干活是不能分到工钱的。只好跛着脚继续抱起那些大块石料垒砌涵洞。然而,奇怪的是,白天干苦活时,受伤处的疼痛反而减轻,晚上睡眠时,那疼痛却一夜比一夜的加剧了,以至整夜不能合眼。大约两、三天后,白天劳作时,疼痛也不能减轻,走路和干活逐渐只能用脚后跟对付了。偏偏老天爷不开眼,本已苦不堪言,竟又一次在用双手和肚皮顶着抱起一块大石块迈了两步,也正想往石墙上垒砌时,只能靠脚后根艰难支撑的受伤的左脚,那脚后根又恰好狠狠地踩到一块尖利的小石子上!随了一声急促而且惨烈的“哎哟——”嚎叫,迅即丢掉石块,全身卷曲着慢慢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再一次受伤的左脚不停地摇晃着;那阵从未经验过的剧烈惨痛,象炸弹的爆炸般,瞬间遍布全身,似乎还要将全部的骨头肉体震碎,变成粉末!嘴巴大张,却是大口大口地嘘着冷气,连呻吟声也喊不出!全身冷汗淋漓,脸面被剧痛肆恣地扭曲着,双眼圆睁,放射出似要吃人的凶光……把旁边的几个同伙吓呆了,许久才醒悟,过来扶起我……
人,有时的情绪真是奇哉怪也!本自小向往外面的世界,那种冲动早将破败不堪风雨飘摇,几无处容身的家视为牢笼。漂泊在外,除夜深难眠时偶尔想一想奔波劳碌的父母外,是极少想着回家的,——尤其虚荣的作崇,恐惧蓬头垢面的狼狈样出现在家乡父老面前。然而,这次的连续受伤,逼迫我白天只能走路一步数嘘和坐着干些轻活,晚上被时时袭来的疼痛折磨,整夜整夜的无法合眼……伤痛竟迫使我想回家了。
然而,这时我几是身无分文了。事情偏就如此这般,凑巧得不由你不信天命。第一次受伤前一、两天罢,本已分到了这一工程的第一次工钱,有三十多元之巨!竟得意忘形地跑到县城,买了一条会“颤颤动”的蓝色长裤和一件“的确凉”的白色衬衫,——这虽是多年的愿望,却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工钱!其时也实在兴奋,收工洗了澡,上下一身新装,在几无人烟的山区公路上“锦衣夜行”,喜且逸矣!甚而至于自以为跨进了“贵族”的行列了。自然,这些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懵懵青年是不可以过于苛责的。只凑巧于受伤而想回家时已没了路费。
已动弹不得地躺了两天两夜了。山区的黑夜,多是怆凄的风雨虫声,伤痛又时时袭来,辗转反侧中,禁不住轻轻呻吟起来……回家的冲动,竟仿佛人之将死要埋骨乡土的遗愿一样,越益强烈了。黯然回味着几天来,为筹几块钱的回家盘缠的种种遭遇,几乎从不落泪的我,黑暗中竟泪如泉涌了,——凑在一块谋生的同伙全是贫苦农民,一得工钱,便赶紧往家里寄,与我又是一面之缘;前两天的苦活我只能坐着动动瓦刀,抱送石块和水泥沙浆干不得,便有难看的脸色和微辞了。开口借钱只得了一堆哀叹和同情……无可奈何之际,忍了伤痛,几乎是单脚跳跃般爬上火车,去到附近一个小站,是一个大城市的“知青”而入赘在那里,也是在这一带干苦活中认识,而且意气相投略有交往的朋友,竟又不遇。和瑤族的他的妻子交谈了几句,语言既不通,问借钱又更开不得口!落寞而归。家乡也通火车,设想着爬车回去——这是最后一招了——,然而,我的虚荣竟这般不可想象:尽管在异地他乡受多大的侮蔑与凌辱,只要不是在家乡父老面前出乖露醜,都在可忍之列,不以为竟是大耻!一旦在家门口因没钱买车票而被抓,被凌辱,莫不如在异乡被伤痛折磨而客死……最后,只有默默地祈祷,几天前寄出的向儿时要好的两三个伙伴,且又幸运地都当了国家工人,有工资收入的求助借钱信了。但愿其中有一个念些旧情,寄几块钱来救我,或竟是使我的遗骸能魂归故里……至于其中有一封求告借钱的信,既害了人又无故加我“大奇”的罪名,却是后话了。
终于,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的罢,在不太远的一城市里当工人的儿时伙伴寄来了十块钱。在火车上历一个整夜和半个白天,——路途的艰辛苦痛不再想说——躺在家里的破板床上时,连续受伤的脚已肿胀得穿不了鞋了!甚至整个脚后跟也紫绀变黑。那几乎一秒钟也不停的剧烈疼痛,其惨酷的程度,我敢说至今没有文字可以妥贴形容!
无奈去了医院——这是我今生懂事以来第一次去这种地方——。负责处置的是一位女医生;大约我焦枯如炭的“黔首”模样,引起了她的不耐烦,即便有偌大的口罩遮了大半脸面,那种反感也使人如临冰窟。她喝令我面壁坐在一杌子上,受伤的左脚后伸,脚脖搁在一木叉状的木质器具上。也不用麻药,她便用手术刀在第一次受伤的脚挴指与第二脚指根部相连的地方,横竖割了两刀,开了个“十”字状的切口,顿时脓血直流!其时痛得我面碰墙壁,双手也攀扶乱抓墙壁,全身冽冽然战抖,老泪横流……然而,第二次受伤且紫绀变黑的脚后跟的黑脓,她用力挤压了几次仍流不出。便拿了一支极大的空针筒套上一支也是特别大号的针头,从脚后跟正中处戮进,意图将黑脓吸出。大概是脚跟的茧皮太厚太硬,几次戮不进后,她双手紧握针筒突然发狠地死命一推:
“哇啊——,痛啊……”
我这一声呼天抢地?扯心裂肺?鬼哭狼嚎?歇斯底里——不知怎样说了——的嘶叫,那声波之惨烈,那气势之激愤……似乎要将整幢四层的医院大楼震裂倒塌!
她竟将钢铁针头全部戮尽,甚至大部戮进骨头里!黑脓抽不出,针简里竟是小半筒的鲜血和骨髓……
我嚎喊着转过身,伸出激烈痉挛的手硬从她手里拔出针筒,扔掉!踢翻了木叉形器具,拽倒了杌子……肝胆俱裂,肚破肠断,屁滚尿流的剧痛逼迫得我几近疯狂了……
……
躺在家里的破板床上,日夜无声地呻吟着。剧痛一刻也没停,受伤的脚后跟越来越肿大,甚而至于又厚又硬的脚茧也变黑了。医院不敢再去,那些土方土药毫无作用。被剧痛折磨得昏乱发狂或变态了的我,将一把小刀磨得锋利,自己动手,忍着可诩为“惊神泣鬼”的剧痛,从脚后跟正中处狠狠地割下一块手指粗细的皮肉……呆望着床前那小半盘腐臭脓血,大概只坚持了数分钟,便晕厥过去……
经历了这一场至今栗然的伤痛摧残,真真切切地经验和理解了那句“头顶生疮,脚底流浓”的诅咒的厉害了,——从此,那“不测之威”便如心中永在的瘢痕,一直诚惶诚恐地敬畏着,甚至是神圣般的敬畏了!
又想:敬畏神灵者,大抵是祈盼将临的神佑;敬畏鬼魂者,大抵是希冀鬼祟的远离;敬畏哲学者,自有真崇高的志向……而我的敬畏伤痛,除却恐惧外,痛定思痛,实在不知是为了什么,却终于是敬畏而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