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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我父母生了九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一个，我大哥比我大25岁。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生那么多孩子——生而不爱、不养，任其自生自灭。我不知道我的哥哥姐姐们对自己的生命怎么看，我是情愿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从小我就在一种淡漠、混乱和冷酷的环境中长大。我父亲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打人是他的乐趣。他年轻时当过马夫，有一条长长的皮鞭，质量真的很好，打了我们几十年依然完好。他打我们的理由很多，视他的情绪而定。我们稍微懂事还知道藏、知道躲，可怜母亲，好象被他打傻了，面对父亲的暴虐，不哭、不躲。我想，这么多年，她的心早已磨得坚如磐石，如果说父亲是武力上的凶狠，我母亲在他的残暴下已被驯化的没有一丝感情，不仅对他的丈夫，还有她生养的九个孩子，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母性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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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整个成长的过程中，唯一让我感受到家里还有温情的是我的小姐姐。她排行老六，比我大五岁。她帮我躲避家里的战争，她带我去上学，十四岁我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是她搂着我，告诉我女人都会这样，并给我缝了一个例假带。姐姐21岁那年，被父亲许给了镇上一个30多岁的男人，他给了父亲很多钱。姐姐出嫁时，哭得几次昏过去，只有我知道她多么不甘心，她心里早有喜欢的人，是她过去的同学。后来我到县城读职业中专，姐姐经常趁周六跑来看我，姐夫待她不好，还常找不三不四的女人，她越来越瘦，我感觉好象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姐姐的身上，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算完了，人活着真没意思。可是我不知该怎样帮她，很多次我们就面对面坐着，一起掉眼泪。终于五年后，被生活逼到最后极限的姐姐在自己的家里悬梁自缢。她的女儿刚满三岁，她留给我的遗书中说不敢信任任何人，把女儿留给我。我们家乡生产一种苦茶，喝久了能品出一点甘甜，我给姐姐的女儿改名苦茶，希望她先苦后甜，比我们姐妹命好。
姐姐死后不到一年，悲剧在我身上重演——父亲没有征询我的意见，独断专行为我订了亲，这使得我对父亲的憎恨再也无法容忍，我不想和这个冷酷的家庭再有任何联系，我辞掉镇上的工作，带着苦茶，远走青岛，我想凭我中专财会专业的毕业证，一定能养活我和苦茶。可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偌大的城市，不仅找不到工作，连落脚处都没有，我这才感觉到我的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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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身上仅有的钱租了一间民房，房东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可以先收我一半的房费，并给我介绍一个工作，这个工作不仅轻松，收入也高，可以保我们衣食无忧，苦茶还能进最好的托儿所。我问，是什么工作这么好。我永远忘不掉她那种鄙视的表情，她暧昧地笑着，说，一个女人，有些姿色是一种福气——可以免吃很多苦啊。我终于明白她所说的工作是到歌厅做三陪小姐。我问自己，除此，我还会有别的选择吗？自尊和圣洁对我而言早已是奢侈的东西，从我父亲不停挥动的皮鞭，从我母亲对我们漠然的态度，这一切让我对家有着太多的恐惧和对立。而且，我最亲的姐姐因丈夫的不忠和羞辱含恨离世，她的死更深的点醒了我，家，是痛苦的根源，我发誓要独身一辈子。在我近乎悲愤的意识里，钱成了最可亲最可靠的东西，它能左右人的尊严。带着这种无谓的心情我迈进了歌舞厅，并很快成了那里的当红小姐。开始我只坐台拒绝出台，可是这样挣的钱依然不够花销，于是进舞厅两个月后，我付出了我纯洁的身体，对方付给我500块钱。那晚回来，我很想哭一场，眼里却流不出一滴泪。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也不会有人为我惋惜。攒了一些钱后，我把苦茶转到青岛最好的寄宿幼儿园，只在周末接她回来。
每天夜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歌舞厅，我的内衣里塞满了成卷的钱，走在漆黑的小巷，我的思维沉迷而混乱，我想起少女时代看《乱世佳人》那套书，里面的思嘉和媚兰都是我喜欢的女人，我没想到多年后我成了书里另外一个女人，风尘女子华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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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象从前一样坐在吧台外面，同那些男人嬉笑，算计着哪个男人会多给我一些钱，他们都喝醉了，不知怎的有两个就打起来了，混乱中，一个男人拉着我逃离了现场。在寂静的街道，我们停下来，这才发现和我一起的这个男人并不是熟客。他姓江，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也很体面，不象有的舞客，一打眼就看出不地道。江说他并不经常来我们歌厅，有时心情不好又无处可去才来坐坐。他说他早就注意我了。那晚我们在海边坐到天亮，我来青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日出，感受着清晨清新的气息，我说，我真想也能有这样的生活，健康、正常。江用一种理解的眼光看着我，我感觉他是一个温和、善良、干净的男人。在他面前，我因为没有所图，就觉得他是安全的，我不用掩饰，不用调笑，很自在。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起初我想多个朋友多条路，他又在机关部门，说不定将来苦茶可以靠他，就对他比一般的舞客好些，也不收他的钱。也许他误会了，他天生就是一个多情的男人，而且后来他告诉我，以前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偶然一次和朋友一起过来，见到我，我给他的感觉非常特别，后来就忍不住常常过来。有次我患了重感冒没能去歌厅，他很挂念我，打听到我的地址，见我卧病在床，紧张得跑前跑后、嘘寒问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我如此关心和重视，我这才知道被人牵挂、被人爱的滋味这样美好。我见多了逢场作戏和金钱交易，遇到江就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希望能从他身上感受一些真正被爱、被尊重的感觉。我不知道对我他心里怎么想？图我漂亮？有风情？还是想在他的社交圈之外找刺激？我不是没怀疑过，可是在他的体贴、呵护中，我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誓言，忘记了男人带给我的恨和恐惧，尤其当我完全地把自己给了他，那种灵与肉完美的结合，我承认有时我是深深迷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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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江没有钱，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花销都由我承担，但我并不计较，我图他对我好，宠我、爱我，我心甘情愿。他的家庭情况，尤其他和妻子的关系，我从来不问。逢年过节，我也从不逼他非得陪着我，很多次还是我撵他回到妻子身边。他说，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人，让我不能不心疼，很惭愧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完整的爱，我向你保证我尽最大的努力，不碰她。我笑，不置可否。
很多男人都喜新不厌旧，虽然他爱我，但以我的经历和身份，相信他不会傻到真为了放弃他的婚姻，我只当他的话是善意的谎言，不拆穿，也不坚持。我心里非常明白，在他身上是不能寄托将来的，以我的人生经验，稍稍对他存一点希望，最后的失落我是承受不住的。
可是他呢，我没想到他对我动了真心。我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苦茶，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女儿，他非常惊奇，瞪着眼睛问，你结过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责难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快，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们两人现在是不错，我心里也很在乎你，可是没用，我从不指望会和你结婚。我发过誓，会独身一辈子。所以这点你尽管放心，我绝不象别的小姐，一脚踏进去就寻死觅活缠着对方，不管我们到了什么程度，你都是自由的，我不会对你的妻子和孩子有任何威胁。
我以为这番话会让他很释然，他却很生气，他说没想到你这么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原来这段日子我一直自作多情啊。我真是看错了你。一转身他就走了。
我很惊异他这么大人了还象个纯情的大男孩，又好笑又好气。转眼想想，心里又有些怅然，纵使他再痴情，我们也是没有结局的。接下来两个星期他没来找我。我就想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反正最终是要分开的，早分也好。
可是有天凌晨我从一家宾馆出来，发现他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搂着。我们和好了，可是我心里有些忐忑—他用情如此专一，未必是件好事。女人的直觉往往都是有点谱的。我幽幽地对他说，其实你和我这样的人一起，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在玩火。被你家里人或者单位知道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名声是最重要的。他气鼓鼓地说我现在没资格跟你辩论什么，总有一天你会为我改变想法。我说我知道你对我有心，不过为了你好我也好，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不再跟他约会，租住的房屋也换了锁，拒绝他再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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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最后一天，他又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怪怪的，说话断断续续，最后我终于听明白：他的妻子无法阻止他离婚的念头，在那天早晨从六楼跳下去，当场死亡。
我吓傻了，我第一个反应是全身心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憎恨和厌恶，我骂了一声臭男人，该死的是你！就扔掉了电话。接着我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因我而起啊，他的妻子是被他逼得跳楼，一个女子，该绝望到什么程度才有勇气跳下去啊。从那天起我不停地做噩梦，梦见姐姐成了他的妻子，血淋淋地对我哭，不停地说你怎么对得起我？我差不多要崩溃了。
江找过我无数次，我不见他，我知道和这个男人从此彻底完了。有一天路过他们家那幢楼，鬼使神差地我爬了上去，站在楼顶，我想象着那个女人当时的心情，感受着她的无助和绝望，我痛恨江的绝情，他使我的心永远处在忏悔中；我更恨我自己，正是因为我的介入，一个无辜的女人象姐姐一样走上了不归路。
下楼时我的头很晕，一脚踏空，重重摔了一下，我没想到这次跌倒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不久我感到两腿行走不灵活，起先我以为自己休息不好导致体质虚弱，后来两腿开始剧烈的阵痛，我到医院去检查，结果是“缺血性股骨头坏死”，很快，我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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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认为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江来了，看到我瘫痪在床，趴在我身上哭了。我强忍对他的怨恨，凄然地说，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可是除了你，真的没人能帮我。我要走了，可怜苦茶，我没有能力带上她，求你帮我照顾她。
他哽咽着说，总会有办法的，这里治不好我们去北京，我一定陪着你。我说，江，从你妻子跳楼起，我和你就完了，你回家去，照顾好你的儿子，那才是你应该做的。
为苦茶一次性付清了三年的学费后，我的积蓄所剩无几。我希望苦茶能在这个城市长大，她是我和姐姐两个人的梦。在一个初夏的早晨，我租了一辆车离开了拼打了两年半的青岛。这里留下了我的爱和悔恨，我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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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老家，希望依靠偏方能治好我的腿。可是一年后，家里人包括母亲都失去了耐心，我身上的钱花光了，我依然不能走路。他们开始张罗着让我嫁人。
我姨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年过四十，刚死了老婆，家里有个饲料加工厂。我姨说，难得人家不嫌你有病，看中你有中专学历，模样也不错，他有钱，能为你治病——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对那人说，嫁他可以，但他必须抚养苦茶，除了定期去青岛看望，还得负担她以后所有的费用。男人低着的头，用力点了点。我不放心，又逐条写在纸上，让他签下名字。母亲私下里骂我，别当自己是个好人了，亏你还有胆子同人家讲条件，也不怕把他吓跑了。
我嫁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对于现在的我，哪个男人都没有分别，只要他能有钱为我看病，让我重新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就和他过一辈子。
接下来的两年，我丈夫背着我走遍了全国各大医院，风风雨雨，艰难困苦，我终于懂得什么叫相濡以沫。后来在东北找到了治疗办法，我的腿渐渐有了行走能力。从东北回来的火车上，我丈夫说，十年前我就认识你，你到县城上学，背着一个红皮包，每次我都在后院等着，就为了看你走过。没想到十年后我们成了一家人。
这番话真让我百感交集。我的眼泪滚滚而落。这么多年，就是当初我知道自己不能行走也没这么哭过。我居然是我丈夫做了十年的梦，在他心中，我始终代表着美好和纯洁，我希望我能一直对他隐瞒在青岛的那段日子，不是怕他不要我，而是不忍心打碎我在他心中的形象。
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心里永远不会再有爱，这么多年，我寻寻觅觅，企图为自己心灵找个家，也许这是我永远的奢望。可是我知道，尽管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又老又丑，他却成了我生命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