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没有蓄谋，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的。但我不后悔。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解脱，除此，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得到自由。
到今天我才知道自由太可贵了。是，我犯法了，要坐牢。象我这种情况会做一到两年的牢——用两年的时间换取后半生的自由，足够了。
我出生在一个乡镇。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年轻时得过乙肝，后来转为肝硬化。母亲也被他传染。所幸我和妹妹身体没事。母亲改嫁，继父是个老实人，对我们非常好。家庭的变故令我早早就懂事了，不论对母亲还是继父，我都很顺从。
我技校毕业，留在城里，在一家打印社上班。20岁那年，我遇到了黄杰。
2
那天我象往常一样一早来到复印社，打扫卫生，预热机器，正忙着，有人进来了——未免有些早，我说，还没上班呢。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30多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他满头的汗。连声说，对不起。能不能帮忙赶印出来这些文件，我找了很多复印社都没开门，我急等着用。
看的出他真的很急，我忙打开复印机给他复印。是一些职称评定的材料，上面的名字是黄杰，35岁，单位是市委某机关。印完结帐，他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我犯了难，没有钱找他；附近商店又没开门，没地方换钱。他又说连声说对不起，因为走的急没带零钱。他想了一下说，这样好了，这100元钱放在这里，哪天我再过来你找钱给我。
复印费满打满算不过10多元钱，他却要留下这100元钱，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然你下次再给我送来吧。他摇摇头，不能这样，你老板会责备你的。我说，那我给你打张收据吧。他笑了，不用，我信的过你。改天我来取。
他走了。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客人。因为他的信任，整整一天我的心情都非常好，如果所有的客人都象他这样彬彬有礼又尊重我们，多好啊！
后来他经常过来复印东西，有单位的材料，还有小学生的学习资料——我想，一定是他孩子的吧，我们渐渐熟了，复印机刷刷响着，我们漫无边际说着话。我告诉他家里的事，还有我的梦想——想自己开一家打印社，他说一定会有可能，人不能没有梦想；我祝贺他评上了高级职称，他只是笑笑，并不以为然；我说家不在这里，常感孤单，他说自己的家乡也不在这里，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15年了。
有一天傍晚，他匆匆骑车过来，满头大汗，他问我晚上是否有空？
我不假思索地说：有啊！下班就没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能不能今晚住到我家，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刚接到通知，要随领导到下面县里调查一起突发事件，明天才赶回来；孩子才8岁，不能留他一人在家。
我第一个感觉是感动：他对我太信任了。我点头说，好！没问题！又问他：孩子的妈妈呢？也出差了？
他低着头，闷声应了一句。他把我领到家里，简单交代一下就走了。8岁男孩很乖巧，自己做作业；我试着做了点饭菜，没想到小家伙吃的很高兴。他告诉我这几天天天吃爸爸从单位食堂买回的饭，难吃死了；他说爸爸和妈妈吵架，这次吵的最凶，妈妈已经10天没回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想到一向让我尊重的黄杰会有这样的婚姻状况。我一直很羡慕城里人的生活，但是我看到的这个家，又乱又脏，更没有温馨可言，我可怜这个8岁的孩子，更在心里为黄杰心疼——不管他们的婚姻出现了什么问题，我坚信善良温和的黄杰一定是受害者。
哄睡了孩子，我开始收拾这个家的角角落落。洗衣服，归整杂务，打扫卫生，直到凌晨3点才做完。第二天小家伙醒来，惊喜地张大了眼睛：是不是外星人来过了？我笑着说：不是！是阿姨会变魔术！
后来黄杰对我说不知怎样感谢我——不单是帮他看孩子，回到家，他以为走错的门，他好久没有感受一个整洁有序的家了。
我真心地说：我得感谢你！在这个城市，你是唯一一个如此信任我又尊重我的人。
他和他妻子的事，我一字未提，我不想让他难堪，但慢慢他都告诉了我。当年别人给他介绍了现在的妻子，他很惶恐——对方是某局长的千金，他觉得不合适。但是女方却很有心，他是名牌大学毕业，长相不俗，一眼就相中了他。整个恋爱过程他都很被动。结婚十年，女方一直希望丈夫能有个一官半职，过夫贵妻荣的日子，她的姐夫妹夫都有权。黄杰最初也努力配合她的理想，但是从农村出来的他实在不适合官场的浮夸虚荣，一再抗拒和逃避。最近，两人的关系恶化到顶点，黄杰说他再也不想勉强自己了。
他比我大很多，但是很奇怪，我觉得我离他很近，他的想法和痛苦我都能理解。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走进一个男人心里。我们开始经常见面，没有理由，就是互相想见对方，只是说话聊天，有时我会去他家帮他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不久我母亲突然病倒，转到这里的大医院，也是肝硬化。我吓坏了，那段日子，能陪伴安慰我的只有黄杰，他还给我联系北京的专家过来会诊做手术，并给了我一万元钱支付手术费用。他不让我说感谢，他说，我不忍心你痛苦，能帮上你我就很欣慰。
3
我们的关系，起初是坦荡的，更象兄妹——不然他不会让我进出他们家门，这一点也证实了他的单纯。我母亲做完手术不久，有天早上我刚打开店门，一个女人突然闯进来。她是黄杰的妻子，她不说话，脸很漂亮，但是一张口，五官都在动，恶毒的语言从那张薄薄的嘴里不断飞出，很快周围就聚集了很多围观者！我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差点晕过去——我不知该怎样解释，我和黄杰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
那天晚上，黄杰来见我。他很愧疚。看着他那张疲惫又沮丧的脸，我突然觉得很心疼。我拉住他的手，说，她说的对，我是想和你好。我要和你好。黄杰看着我，我知道他很矛盾，但是，他最后还是抱住了我，他说，我很怕失去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快乐。
我哭了，我何尝不是呢？！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一段日子。我没有学历，我出身农村，但是我的柔美，温顺打动了他，在他心里我是可以让他脱离苦海的希望。在我心里，他是可以依靠，象岩石一样给我无比的安全感。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我们在我租的房子里过日子，我觉得非常满足和幸福！他开始和妻子谈离婚，但是她死也不同意。反反复复拖了一年，对他来说丢尽了颜面。可是他很坚定，这让我非常感动。他妻子经常带人来砸店，我只好辞掉工作，每月靠他给我的几百块钱度日；他的孩子见了我，以前会抱住我喊阿姨，现在朝我吐唾沫，叫我狐狸精。我们的相处是多么艰难。但越是这样，我们的爱越珍贵，互相鼓励，从不抱怨。我坚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经过磨砺的爱会更牢固。
4
但是，我们的事终于传到了家乡。母亲知道了。在她眼里这是伤风败俗，罪不可赦的事，她对着我，哭的几乎背过气。我也很难过，我知道伤了母亲的心。但是，爱情至上，我怎能退缩？！
家里开始软禁我；老实的继父也冷着一张脸；妹妹偷偷说，本来母亲今年让她到城里找工作，但是我成了恶劣的榜样，她不会被允许出门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和黄杰没有一点联系。我快疯了。一天夜里，我撬开窗户，偷偷跑出去。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手机也被母亲没收。我怕家里人发现，就不停地奔跑，直到天亮时才搭上一辆进城卖菜的农用车。
我在小学的校门口等着——每天这时他会送儿子上学。我终于看见他了，他从学校出来，一眼看见了我。我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他，在串流的人息中，我们什么都不能说，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太好了！太好了！你回来了。我靠在他身边随他望前走，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们与路人无异，但我的泪水从见他的第一眼就没有止住——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我们真的做错了吗？我们真心相爱，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我们还没好好诉说彼此的思念，他突然接到我家里的电话：母亲病危，已送进医院。
我的心都要裂开了。我跌跌撞撞赶到医院，母亲还在抢救。继父哭着对我说：那个男人比你妈还重要吗？你妈受了大半辈子的苦，你还嫌不够吗？
我要死了！天都要塌下来了。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发誓，只要能把母亲救过来，我愿意，我愿意以我的幸福为代价，我愿意放弃和黄杰的感情！也许我的祈祷起了作用，母亲活了过来。她睁开的第一眼就是找我；她清醒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保证不再和黄杰来往。我一一答应——母亲活了，我却死了。
当我告诉黄杰我要听从家人的安排和别人结婚时，他的脸变的苍白，我知道他不甘心，他很想挽留我，但是他最后说，我知道结果只能这样；我不能给你幸福。你要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吧。
5
怎能忘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不想说那个称为丈夫的人，但是，我的命运已紧紧和他联系在一起。所有的亲朋都说我找了一个好婆家，家境殷实，男方忠厚老实。我们相识不到三个月就结婚了，其间只见过5次面。我的心情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惨烈”！
新婚之夜，在慌乱与逃避中度过，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我曾以为，此身此心都只为黄杰而来啊！每天晚上我都感到羞愧和绝望。他的精力很充沛，而我只能逃避和拒绝，他很内向，我的冷淡让他难堪，他不停地摆布我，来来回回不让我睡觉。我冷眼相看，一句话都懒得说。每当他“要”完我，我都第一时间冲到天井，不管水有多凉都兜头浇下去。终于他愤怒了，从第三天晚上开始，他骂我是魔鬼，他大哭，他仰天长笑，他跪在我面前不停磕头，他吃安眠药，割腕。整整12天，每天晚上我都在地狱中度过，我都要崩溃了。
一天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恍恍惚惚走出家门，我一直往前走，哪怕走到天边也不愿再回头。我又来到属于我和黄杰的城市，我疯狂地想见他一面，可是我怕给他带来麻烦，如今的我又如此不堪！我不敢再找他。我记起曾经上网结识的一个网友，打电话给他，他放下工作赶来见我。我第一次见他，可是我没有任何惧怕和怀疑，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对他说，找个地方，让我睡觉。他把我带到他的住处，我睡了一天一夜。他是君子，陪我喝酒，听我哭泣，但是什么都没做。白天我去那所学校的门口，偷偷躲在一边，我看见黄杰照常接送他的儿子，他好象老了；他停下来，四下环顾——是找我吗？难道我家人找过他了？我心里翻江倒海，黄杰啊，我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我在外面呆了半个月。我知道家里已经被我捅破了天一样无法收拾。我最担心母亲！我打了个电话，想听听母亲的声音。这个电话让他们找到了我。母亲强撑病体把我送进婆家，她说，你就为了妈忍一忍，我死了，你想怎么折腾都成！然后凄然转身！后来我才知，我离家出走，婆家恼羞成怒，到我家把母亲打了一顿；母亲好强，硬撑着没有倒下去，又不能发动所有亲戚找我，只让继父和妹妹大海捞针一样找我，期间他们也找过黄杰，可是黄杰一无所知。
6
我悔恨难当！是我给母亲和黄杰带来更大的痛苦。我回来后，婆家人人黑着一张脸，这在意料之中。我只是惧怕黑夜的到来。我当我死了，可是我还没死啊，当那个人靠近我，把手伸向我，我恨不能杀了他，或杀了自己！当初都说他是老实人，老实人狠毒起来也真可怕！从我回来那天，他变本加厉折磨我，他说我的一切他都知道了，他上辈子缺德，才在这辈子带了这么大的绿帽子，从此他不会让我好过！期间我来例假，他依然没放过我，疯狂地“要”我，到现在我的生理周期已经严重紊乱。他用绳子捆住我，用针扎我，他让我在他面前一直站着不能睡觉！我在心里哭喊：黄杰啊，你那么珍爱的我，如今已入18层地狱，！在被他折腾的实在无法忍受，我忍不住喊：离婚吧！你和我离婚吧！他冷笑：你休想！你一辈子都休想！
我曾想过跳楼；为自己准备了500片安眠药；想去撞车；想去跳河。但是，我舍不得母亲和黄杰，他们是我活下去的寄托。在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感到极大的恐惧：这个生命是在怎样恶劣的情境下到来的？又受了多少恶毒的诅咒？我怎能把他生下来？而且，他的出生也会意味着我我将永生不能翻身！我没有一点犹豫就跑到医院做了人流！就在当天晚上，那个男人“强暴”了我，我大出血被送进医院，生命危在旦夕。昏迷中，我的灵魂好象离开了身体，我飘到黄杰的身边，陪他上班；我又看到了母亲，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苦命的她再也经不起我给她带来的任何痛苦了！我心里没有焦灼，反而无比释然！但是我被救了过来。我希望回母亲家休养，他们不同意——不久我才知道，在我昏迷中，不堪重负的母亲终于离开了人世！
我病好了！可是身体还很虚弱！继父来，把母亲病逝的消息告诉了我。我的大脑空了，就一直傻傻坐在屋里。他进来，我说，我们离婚吧！他砰的一声把手里的面盆摔到地上！他说，你做掉了我的孩子，先算了这笔帐再说！我又说，我妈死了！我再也没有妈了！你就算可怜我，放了我吧！他转过脸，瞪着我，恨不能吞掉我！面对这样一张脸。我突然恶心地想吐，天一点点阴暗下来——夜晚马上来临，他的眼神告诉我，我马上又要被送入地狱！我的身体开始发抖，这时婆婆从外面进来，她的脸在我眼里也扭曲起来。我吓坏了，我马上就要崩溃了！我抓起打火机点燃了床单，蚊帐，他们尖叫着过来扑火，我又跑到厨房，把汽油倒在地上，终于，熊熊大火燃烧起来。这是我心里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大火，烧吧，把一切痛苦和丑恶统统烧尽吧！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从来没有过的安宁！
一个家烧的精光。他们母子也被烧伤。之后我就被警车带走了。
黄杰到监狱来看过我。我们都哭了。我们都还深爱对方，但是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我怎能连累他？！出了这种事，我们又怎能相对？出狱后我会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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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守所，我还见到了她的丈夫——是一个很清秀的小伙子，完全不象她描述的那样可怕，可见她的心魔也占很大一部分。我对他说：说这话已经晚了——但是当初如果你不那么对她；或者如果你同意离婚，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发生了。小伙子哭了，他说，我气呀，恨呀——别人结婚了，都过的好好的，为什么我就换不来一个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故事让我很沉重。非得烧一把大火才能做一个了断？人生又能经地起几场大火？真心希望，这场大火能成为他们每个人的警钟——以后的路还长，要把握好自己心中的火种，不要让它成为下一个心魔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