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父亲已经89岁了。我有两个妈，大妈在郊县，一直到她去世，我只见过她两面，我的一个哥哥和姐姐是她生的，一直跟着她住在郊县，从来不来往。我妈妈比我爸爸小20岁，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哥哥和我。老辈们有怎样的纠纷，我爸和我妈又是怎样走到一起的，我不是很清楚。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不停地吵嘴打架，为经济原因，或者只为一句话说的不合适，他们就可以打的的天翻地覆。三个哥哥为了躲避父母无休止的战争，下乡的下乡，上学的上学，还有一个远在边境当兵，谁也不肯轻易回来。只有我留在父母身边，每天恐惧地面对一轮轮的战争，还要被他们不时的争来抢去，稍有不甚便会殃及自身，成为两人的出气筒。整个成长过程，我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我的哀伤无处躲藏，幼小的心灵终日彷徨无助。
2
五岁时，有一次父亲拿着一块厚木板狠狠的朝母亲身上猛砸，我吓坏了，觉得母亲快被他打死了，我从墙角冲出来，想去拉住父亲不停挥动的手，他一甩胳膊，厚木板拍在我脸上，顿时我的左眼血流如注。后来虽经医生的急救，我的左眼保住了，却成了轻微斜视，一辈子无法弥补。母亲非常伤心，对父亲更加怨恨，经常用最不堪的语言辱骂他，而迎接她的却是父亲越来越无情的拳头。
六岁时他们打架，母亲被打的头发凌乱、口鼻出血，她看见躲在一旁的我，使劲拧着我的胳膊，恨声说，生你有什么用？！死了算了。她从抽屉摸出一块“红糖”塞到我手里，吃吧，吃了一了百了！因为这块“糖”，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迫不及待拿到院里向小朋友炫耀——我妈妈也很疼我，肯给我吃糖。同院的一个阿姨见了，大惊失色，一把夺过来，说，傻孩子，这哪是糖，这分明是盐卤，会要命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把母亲狠揍一顿，还要同她离婚。而母亲把这一切都怪罪在我头上，认为是我让她丢了脸，狠命的打我、骂我、恐吓我。后来我偷跑出来，天黑了，我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要去哪里，鞋子跑掉了，头发披散在脸上，我象梦游一样，只要有路就往下跑。后来我瘫倒在路边，昏死过去。
这件事情之后，母亲彻底变了，我成了她失而复得的宝贝，每天她的视线都紧紧盯着我。她把自己的东西和我的东西统统搬进小屋，除了我和她谁也不准进出，而父亲的卧房，直到她死，她从未再踏进半步。每天晚上，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从头到脚，抚摩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亲吻我，轻拍着我。起初我真是受宠若惊，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对我这般好。我不停地傻傻地问，妈妈，你一直这样好行吗？母亲使劲搂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她喃喃地说，我多傻啊，差点就没有宝贝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啊，我怎能不对你好呢？！她果真对我太好太好了，我长大后才明白，这种好早已超出了母女正常的界限，一直到她去世的前一天，我已经20岁了，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一个被窝里。而且，她不许我交男朋友，男人是什么？她常狠狠的对我说，不过是一群最不知廉耻的东西！
3
母亲死了，心脏病发作，突然间就从这个世界消失地干干净净。我抱着她睡过的枕头，闻着她留下的气味，夜夜哭得肝肠寸断。我觉得如此孤独和绝望。这时，一个女孩来到我的身边，她叫梅，比我小两岁，是我从小到大的同伴，也是我整个少女时代唯一的朋友。在那间小屋里，她陪着我一起哭，把我揽在怀里，抚慰我。我又有了依靠和温暖，紧紧缠着她不忍放手。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没走，和我睡在那张床上。夜半时分，想到母亲，我又忍不住开始哭泣，她把我揽进怀里，象母亲一样抚摩我、亲我，我搂着她，揉搓着她，回应着她的亲吻，然后，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事后，她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说，我们怎能这样？忍不住就哭了。我也羞愧难当，觉得利用了她对我的好。第二天，她回家了。几天后，她又来找我，一看她的眼神，我就感觉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了。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正常，是不对的。心里非常矛盾和压抑，我们在一起，即快乐又痛苦，充满了罪孽感。两年后，她终于决定彻底割断与我的关系，能让我们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时空上的距离。梅重新拿起课本，拼命复习，考取了济南的一所大学。送她走的前一晚，我好象再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我哭着说，既决定走，就不要回头。不论我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回来让我见到你！
梅走了。把我整个心也带走了。为了排遣寂寞和孤独，我开始喝酒，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只有在半醉半醒间，我才觉得轻松，觉得解脱。
我26岁了。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姑娘了。期间有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以条件不合适推脱了。直到这一年，我听到梅在济南出嫁的消息，我的心情难以描述。一方面为她感到高兴；更深的是心底里排山倒海般的失落。我对自己说，好了，下面轮到你了。
4
有一个老大姐给我介绍了郑，她说，你妈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还不赶快找个对象，不然将来谁疼你？这话真说到我心坎上了。郑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以往介绍的有比他条件好的，偏偏在我能接受的时候遇见了他，我想也许这是命里注定的吧。
我们结婚了。结婚的那天晚上，等人都走了。郑轻轻的在我耳边说，洗完早点睡吧。我浑身不自在。我故意在卫生间磨蹭了又磨蹭，实在拖不过去了，才极不情愿地上了床。坦白说，郑在这方面是很温存的，虽然有些笨手笨脚，却极力体贴我。可是，整个过程，对我而言简直象在受刑，非常难受。我紧紧闭着眼睛，不肯给他一点鼓励。他以为我是没有经验，紧张所致才这样，丝毫没有怪我。他说我们会越来越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仅没有越来越好，反倒越来越反感、厌恶，每天晚上成了我最难熬的时间，我想尽办法逃避、拖延，甚至不惜找茬吵架。终于，他觉察了我的反常，看的出，他也有些痛苦。为了能寻求清净，我把自己和梅的事情和盘托出。他沉默了，他把自己在房里关了整整一晚上，后来他说，他不会再勉强我，但是他会耐心的等我改变，这句话让我心存感动。
他有一个师傅，是个女的，比他大11岁，姓赵。两人的关系非常好。赵的丈夫有慢性病，长年卧床不起，赵家里的体力活都是郑帮着干。郑知道我的事后，没事就往赵家跑，我因为他对我别的方面都很好，我也乐得自己在家省心，就不去理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5
结婚两年后，我怀孕了。我感受着一个生命在我体内的孕育，享受着丈夫关怀倍至的体贴，第一次，我感受到生命状态的美好，健康生活的可贵。十月怀胎，经过了那道生产鬼门关，我生下了女儿，我和郑都为女儿的降生欣喜不已。随着女儿的长大，我的心态有更大的转变，和郑的关系越来越适应，或者说形成了习惯，在夫妻关系上，我的感觉也渐渐复苏。有时躺在床上，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我心里觉得非常满足和幸福。我突然觉得我和正常女人没两样了。我为自己的变化感到高兴，庆幸自己彻底走出了命运带给我的阴影。我想，快乐地想，真正的生活开始了。
可是，没等我从喜悦中清醒过来，我发现郑也变了。他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回家。以前我会毫不在乎，可是现在我象每个妻子一样为丈夫的早出晚归而担忧。我知道他在赵的家里，有一个晚上，哄睡女儿后，我去了赵的家。
在那里，我看到了极不愿意见到的一幕——两人非常亲热的搂在一起，依靠在沙发里。三个人面对面对视了几秒钟，我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其实即便我不见这场面，我也早有感觉两人不一般，我只没想到，面对我，他们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慌，反倒比我还坦然。
郑回来了。我说，她是你师傅，她比你大11岁。你这样做不怕别人笑话吗？你对得起我和女儿吗？
他看着我，说，你都不怕笑话，我算什么？！你过去的事情，虽然是个女的。可是我就是觉得心里不平衡。头两年我一再等你，忍你！给你时间和耐心，可是你怎么做的？你对得起我吗？！
我无言。虽然我心里非常痛苦，可是我还能说什么？！我默认了这一切。有一次女儿发高烧，我吓坏了，跑到赵家去找郑。赵来开门，衣衫不整。她说，来得好。她领我到她们家西偏房，我丈夫正赤身露体半躺在床上。赵笑着说，他说你象个木头，不解风情，今天我们就做给你看看，你也学学吧。我求助地看着郑，他没有任何表情。
我倍受屈辱，满脸的泪，跑着离开了那里。也许我的确做错过事情，可是如今我思改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在这最痛苦的时候，我知道世界上能安慰我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梅。我恨不能抛开一切到济南去见她。可是，我不能！梅早已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我决不可以再去打扰她。还有我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千万不能回头！我不停地告戒自己，为自己打气，尤其看到女儿可爱的小脸，我又有了勇气和希望。
6
不久，赵的丈夫去世了。她和郑的来往更无所顾忌。我依然忍着。正好我的老父亲身体不好，我就搬回家里，一方面可以照顾他，还有一个原因，和郑冷战后，我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我原来上班的厂子本来效益就不好，我因为生养孩子，常常请假，厂里就让我下岗了。父亲有近两千块钱的退休金，养活我们祖孙三代还不成问题，虽然我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女儿过四周岁生日时，久未露面的他回来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表面上很祥和。碰巧那天单位里给每家放热水，我趁机对他说，今晚就住这里吧——可以洗澡。他答应了。等他洗完澡，我已给他铺好床。我坐在他身边，鼓足勇气对他说，其实很久之前我就特别想和你在一起了。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我觉得我非常需要你。你和她之间我不追究，甚至你们想再来往，我也不干涉。我只希望你能象过去一样对我好一些，疼我，爱我。我们可以重开始。他低着头，非常疲倦地说，我和她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想再改变。我累了。你也回屋睡吧。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把我带入男女之门的男人又无情地把我抛弃了。我无比地心酸和失落，我知道，和这个男人的缘分已经尽了。从此之后，生命旅途中，我依然是一个人，彷徨、挣扎。
为了女儿，我们都没有提出离婚。在我，离不离婚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不会再结婚，我不会再给自己遭受重创的机会。而他，我想他对目前的状态一定很满意，也懒得改变了。
7
女儿是我最大的牵挂。对于父母间的事她非常敏感。我很怕她会重倒我覆辙，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的心灵。可是很多时候，孩子的反应真让人吃惊。有一次赵打电话来，碰巧我女儿接的电话，她对着话筒，清晰地说，你是个臭阿姨！你让妈妈哭！我讨厌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赵非常生气，又把电话打进来，恶毒地说，你教育的好女儿！早晚有一天，她会和你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
那个词，那个让我心痛而敏感的称谓从她嘴里吐了出来，震的我耳膜发麻！这么多年，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已够昂贵，我心灵的折磨更是不堪回首。可是这一切还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女人来评判。母亲有一点错了：这个世界不仅有不知廉耻的男人，同样有更可耻的女人！
我说，对我的女儿，我光明磊落，我发誓会让她成为一个心理最健康的孩子。倒是你，我相信你的所作所为已对你的儿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该报应的时候，你躲也躲不掉！
放下电话，我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多么希望在这无助的时候有人能帮帮我，给我指明一条路，我需要有个伴，让我依赖，让我寄托。教育女儿，多么沉重的担子，我如此地诚惶诚恐，非常怕有一天也会象母亲对待我一样对待女儿，而这种感觉和渴望是我的能力和理智能控制的吗？还有，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等父亲去世后，我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和女儿的生存问题。人生的路对我来说如此曲折和艰难，我该何去何从？
